中洲城外,万丈高空。
云海翻涌如怒涛,罡风呼啸如刀割。
这片天地间,唯有两个人影能安然屹立,一黑一青。
幽月道主负手而立,黑色长裙在狂风中没有半分飘动,仿佛她本身就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云是她,风是她,这万里苍穹尽在她掌中。
青芷站在她身侧,怀中抱着小雪,碧色双眸同样注视着那道渐行渐远的身影。
她的表情很平静。
可她的手,却在不知不觉间收紧了。
小雪被勒得“嘤”了一声,她才恍然回神,连忙放松力道,轻轻抚了抚小雪的毛发,眼睛却始终没有从那个方向移开。
“他走了。”她轻声自语,声音低得几乎被罡风吞没。
可幽月道主听见了。
她没有看青芷,只是淡淡道:“舍不得?”
青芷微微一怔,随即摇头:“弟子与他,不过是旧识。”
“旧识?”
幽月道主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
然后,幽月道主转过头来。
紫色眼眸直视青芷,那目光仿佛能穿透一切虚妄。
血肉、骨骼、经络、乃至被层层包裹的那道生命气息,一切在她眼中都无所遁形。
“徒儿,你腹中的孩儿,就是此人的吧。”
声音平淡,如同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落在青芷耳中,轰!
如同惊雷在脑海炸响!
她的娇躯猛然一颤,脸色瞬间煞白,下意识地捂住小腹,碧眸中满是惊骇之色。
“啊……”
她张了张嘴,想否认,可对上那双紫色的、仿佛能看穿万古的眼睛,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甚至觉得,自己在这双眼睛面前,就像一块透明的琉璃,五脏六腑都被看得清清楚楚。
幽月道主依旧神色平静,仿佛只是在确认一件早已知道的事实。
“本座要是这点眼力都没有,那便白活了这数万年。”她的语气里没有责备,没有审视,甚至没有好奇,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顿了顿,她又淡淡道:“你体内的那道生命气息,虽被你的天狐血脉层层包裹,但在本座眼中,无所遁形。”
青芷的手指攥紧了衣襟。
“况且……”幽月道主顿了顿,嘴角的弧度更深了几分!
“九尾天狐一族,受孕之后,血脉会有一丝微妙的变化,旁人看不出来,但本座恰好知道。”
恰好知道。
这四个字说得轻描淡写,可青芷却从里面听出了另一层意思!
师父早就知道了,不是刚刚看穿的,是早就看穿了。
也许是从她拜师的那一天起。
青芷沉默。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那里还看不出任何痕迹,可她知道,里面已经有一个小小的生命在孕育。
“弟子……”她的声音轻得像叹息!
“弟子并非有意隐瞒,实在是弟子和他的关系有些复杂……”
她说不下去了。
复杂。
这两个字太轻了,轻到根本承载不了她和玄霄之间的那些事。
他们之间的纠葛,可不是一个“复杂”能概括的?
“本座没有怪你。”幽月道主打断她,语气依旧平淡!
“男女之事,本就是人之常情,更何况你与那人,渊源颇深。”
可幽月道主的下一句话,让青芷的心猛地揪紧了。
“其实本座也好奇……此子究竟是何来历?”她喃喃道,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青芷抬起头,看向师父的侧脸。
幽月道主的面容在云海的映衬下,有一种不属于凡间的清冷美感。可此刻,那双紫色的眼眸里,却闪过了青芷从未见过的光芒。
那是什么?
是忌惮?是好奇?还是……某种连她自己都不确定的情绪?
幽月道主似乎感受到了她的目光,缓缓道:“本座善演天机,虽不敢说通晓古今,但推演寻常修士的根脚来历,还是能做到的。”
“可此人,本座却看不透……”她顿了顿,紫色眼眸中闪过一丝罕见的凝重。
那凝重让青芷的心中一动。
接着又听幽月道主道:
“因为你的缘故,本座这些时日试着推演他的天机,却发现他被一股极其强大的力量所蒙蔽。”
“那股力量,深邃浩瀚,远超本座所能窥探的范畴。”
“就连师尊您也无法看透?”
青芷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她就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她怎么能这样反问师父?
可幽月道主没有在意。
她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那个动作很轻,却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青芷的心上。
青芷的心中掀起了滔天巨浪。
她师父是谁?
幽月道主,合道初期巅峰的绝世强者,站在灵界金字塔顶端的存在!
这片天地间,能让她师父“无法看透”的人,屈指可数。
可玄霄,连师父都看不透他?
“师父的意思是……”青芷小心翼翼地问道,声音里带着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幽月道主摇了摇头:“本座不知道,但本座可以确定,此人的来历,恐怕超乎想象。”
“尤其是在他身上隐藏的那股力量,绝不是后天修炼所得,而是先天而来。”
“仿佛他生来,就带着某种……禁忌……”
“禁忌……”青芷喃喃重复。
幽月道主没有再解释。
今日她说得已经够多了。
再说下去,对她这位新收的弟子,百害而无一利。
有些东西,知道得越少,反而越安全。
她负手而立,望着远方翻涌的云海,声音淡得像一阵风:“徒儿,你与此人有这等渊源,对你而言,是机缘,同样也是劫数。”
“这样的人,必定道路崎岖,日后如何,全看你自己的造化。”
青芷垂下眼眸,看着自己的小腹。
她的手轻轻覆在上面,掌心传来微微的温热。那是另一个生命的气息,微弱却坚韧,像黑暗中刚刚点燃的一盏灯。
她还不知道这个孩子会带来什么。
她只知道,从今往后,她的命运已经和那个男人、和这个孩子,永远地绑在了一起。
沉默良久。
云海在脚下翻涌,罡风在耳畔呼啸,天地间一片苍茫。
青芷终于抬起头,碧色眼眸中闪过一丝坚定。
“多谢师尊指点,弟子明白。”
幽月道主点了点头,不再多言。
她伸手一挥,一道黑色空间裂缝再次出现在面前,裂缝的边缘扭曲着,像是一道被撕裂的伤疤,露出里面深不见底的虚空。
“走吧,回天妖殿。”
“从今日起,你要闭关修炼。”
“你腹中孩儿的事,本座会替你遮掩,在你有足够的实力自保之前,不宜让外人知晓。”
青芷躬身,声音里带着真切的感激:“多谢师父。”
她直起身,抱着小雪,跟在幽月道主身后。
在踏入空间裂缝的那一刻,她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远方——那个方向,那道灰色流光消失的方向。
天边什么都没有。
只有云海翻涌,只有罡风呼啸,只有一片苍茫。
青芷收回目光,迈步踏入裂缝。
黑色裂缝合拢,将两道身影吞没。
万丈高空,恢复平静,仿佛从未有人来过。
只有云海依旧翻涌,罡风依旧呼啸,天地间一片寂寥。
……
与此同时。
亿万里之外,传送阵的光芒刚刚消散。
玄霄从阵中走出,脚下是镇荒堡垒冰冷的石板。
他没有停留,甚至没有看周围一眼,直接化作一道灰色流光,朝紫霄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速度快得惊人。
飞行的途中,玄霄面色平静,可眼底深处,却翻涌着难以平息的波澜。
客栈中接到的那枚玉简,此刻正静静地躺在他的储物袋里。
玉简中的每一个字,他都记得清清楚楚!
“城主速归,下界有修士飞升,身受重伤,昏迷前称下界有变,请灵界前辈下凡拯救,此人身份不明,疑似来自下界其他区域。”
下界有变?
疑似来自其他区域?
这些让玄霄惊诧莫名!
他飞升之前,天荒古界百废待兴,人族与妖族已达成表面和平,各方势力都在休养生息。
应该不会出现大的变故。
更何况,他飞升不过两百余年,对于修士而言,不过是弹指一挥间。
短短两百年,能发生什么大事?
可是……这个人是谁?
下界的化神修士,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
青芷虽已飞升,但她是妖族,且飞升时间比他晚了许多。
其他人,不管是青玄、青灵,还是妖族的那些妖修,都不可能在这短短两百年内突破到化神。
化神之路,哪有那么容易?
那么,这个飞升而来的“人族修士”,究竟是何方神圣?
“木真子传讯所说‘疑似来自其他区域’……”
玄霄眼中精光一闪,像黑暗中骤然亮起的刀锋。
“难道?”玄霄心头猛地一动!
天荒古界广袤无垠,他所探索的区域,不过是其中微不足道的一隅。
无尽之海的另一端,又或者是苍穹之上的更高处,他不知道是不是否还有另一片天地?
他在下界只待了不到百年,百年光阴,对于探索一个世界而言,太短太短了。
“加速。”玄霄心念一动,瞬移的速度骤然加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