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拓跋燕回最先移开了视线。

并非退却,而是收敛。

她端起酒盏,借着低头的动作,将殿中所有的目光暂时隔绝在自己之外。

这一次开口相邀,并不是临时起意。

更不是酒兴上头后的随口一言。

早在踏入大尧之前,她心中,便已有一个挥之不去的念头。

那是一首诗。

一首她在很早以前看到过的诗。

当时,那首诗并未署名。

只是在士林之间悄然流传。

词句并不锋芒毕露,却自有一股极为独特的气息。

格律严谨,却不拘泥。

意象平实,却暗藏锋线。

最重要的是,那种若隐若现的疏离感,与克制之下的笃定。

太像了。

像极了夜面郎君。

夜诗学中,曾有不止一人分析过那首诗。

有人从用典入手,有人拆解平仄,还有人反复揣摩落笔节奏。

最终得出的结论却出奇一致——

此人,必然身居高位。

而且,早已习惯在权力与人心之间行走。

正因如此。

当她第一次真正见到萧宁时,心中才会生出那一丝几乎荒谬的联想。

那种气度。

那种看似随意,却始终掌控全局的从容。

与诗中所显露出的精神气象,隐约重合。

于是。

她才会在今日,在这看似随性的下酒令之中,将话题引到萧宁身上。

不是试探。

更不是逼迫。

而是一种近乎确认的期待。

她抬起头时。

萧宁已经将酒饮尽。

酒盏落在案几上,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却在此刻,显得格外清晰。

所有人的目光,依旧落在他身上。

但拓跋燕回注意到的,却是他的神情。

没有迟疑。

也没有慌乱。

那是一种极为自然的状态。

仿佛作诗这件事,本就不值得太多准备。

萧宁轻轻晃了晃酒盏。

像是在感受酒意。

又像是在为思绪寻一个合适的落点。

“既然马上就是新年了。”

他终于开口。

声音不高,却稳稳落下。

“此番,我便以新年为引。”

“作诗一首吧。”

话音落下。

殿中依旧安静。

没有掌声。

没有议论。

所有人都在无声地等待。

萧宁没有再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落在虚空之中。

仿佛越过了灯火与殿宇。

看向了更远的地方。

他抬手。

再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酒液倾入杯中。

声音极轻。

却让人不自觉地屏住了呼吸。

这一杯。

他没有立刻饮下。

而是轻轻嗅了一下酒香。

像是在确认某种熟悉的节奏。

随后。

酒入喉。

萧宁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神情已然沉静下来。

那一刻。

拓跋燕回忽然意识到。

他不是在即兴。

而是在回望。

回望一段时间。

回望一段,属于他的岁月。

萧宁缓缓开口。

语速不快。

却字字清晰。

“爆竹声中一岁除,

春风送暖入屠苏。”

诗句出口。

并不华丽。

却极稳。

像是落笔极深。

早已反复推敲。

他并未停顿。

酒盏仍在手中。

语声继续。

“千门万户曈曈日,

总把新桃换旧符。”

最后一个字落下。

萧宁终于将酒盏放下。

他没有多余的动作。

更没有解释。

只是那般自然地站在那里。

仿佛这首诗,本就该在此刻出现。

殿中的灯火轻轻晃动。

映在他眉眼之间。

拓跋燕回看着这一幕。

心中那根早已绷紧的线,终于被轻轻拨动。

这首《元日》。

写得太正了。

正得,没有半点取巧。

却也正因为如此,才显得格外不同。

不是取悦。

不是炫技。

而是一种站在时间节点之上,对人间更替的笃定陈述。

萧宁站在那里。

酒意未散。

神情依旧云淡风轻。

仿佛他方才所做的。

不过是在新年前夜,随手写下了一段本就存在于世间的文字。

而这一刻。

拓跋燕回心中的那个猜测,已然不再只是猜测。

大疆的使团这边,也切那最先怔住。

并非失态,而是那种思绪被猛然打断后的空白。

他端着酒盏,停在半空,许久未动。

诗句还在耳边回荡。

并不繁复,却像一条笔直的线,直接贯入心中。

他下意识地,在脑海中开始拆解。

先是格律。

平仄分明,却不显斧凿。

每一字,仿佛天生就该落在那个位置。

再是意象。

爆竹、春风、屠苏、新桃、旧符。

全是寻常年节之物,却被安排得极有层次。

最后,是气象。

这一点,才真正让也切那心头一震。

那不是文士自娱的喜庆,而是一种俯瞰岁月更迭的从容。

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这首诗,不是在写新年。

而是在写“更替”。

写旧去新来。

写秩序轮转。

写一种站在时间门槛上的平静确认。

也切那缓缓放下酒盏。

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

瓦日勒的反应,慢了半拍。

他并不擅长格律,也不精通诗学。

可正因如此,感受反而更加直接。

他只觉得顺。

极顺。

诗句入口,没有半点拗口。

画面展开,自然而然。

像是亲眼看见了新年清晨,曈曈日光洒满千门万户。

他下意识地,在心中将这首诗,与方才拓跋燕回所作之诗放在一起。

这一比。

心头便是一沉。

不是说拓跋燕回的诗不好。

恰恰相反,那已是极高水准。

可与这一首相比,却总觉得少了点什么。

少了一种“稳”。

少了一种,坐看风云变换的底气。

瓦日勒忍不住看向萧宁。

眼神之中,已然多了几分复杂。

那不是商人看待帝王的敬畏,而是一个旁观者,对真正高手的本能认可。

达姆哈的反应,则更为直白。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随即,又赶紧收敛。

他并不懂诗。

却懂“好不好”。

这首诗一出来。

他便清楚地意识到一件事——

刚才那几首,不过是助兴。

真正定调的,是这一首。

而且,是压轴。

他忍不住在心中嘀咕。

这叫略懂?

若这都算略懂。

那他们方才那些,又算什么?

拓跋燕回此时,反而最为安静。

她没有立刻去比。

而是闭了闭眼。

夜诗学中,曾无数次拆解夜面郎君的作品。

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

那种,不以奇取胜,却步步站在中轴上的从容。

这首《元日》。

就是那种味道。

不炫技。

不求险。

却在最正的位置,写出了最难的东西。

她心中那点原本模糊的怀疑,在这一刻,几乎已经有了答案。

只是,她没有说。

只是静静地,又为自己斟了一杯酒。

也切那终于回过神来。

他忍不住轻轻呼出一口气。

像是把胸口压着的那股震动吐了出去。

“陛下……”

他开口时,声音竟比方才低了几分。

话到嘴边,却又停住。

他忽然发现。

自己竟不知该如何评价。

夸得太重,显得轻浮;夸得太轻,又实在说不过去。

瓦日勒低声笑了一下。

那笑声里,没有半点敷衍。

只有一种被真正震住后的感慨。

“大尧天子。”

他轻声道。

“当真是……让人看不懂。”

达姆哈在一旁连连点头。

点得极重。

仿佛要把心里的震撼,一并点出来。

他们几人,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件事。

关于萧宁的传闻。

关于“纨绔”“不学无术”的那些说法。

此刻再回想。

只觉得荒谬。

若这是纨绔。

那天下文士,又算什么?

若这是略懂。

那所谓大家,又该如何自处?

也切那心中,忽然生出一种极为复杂的情绪。

既有敬佩。

也有隐隐的庆幸。

庆幸自己今日,是以诗会友。

而不是,以学问为敌。

瓦日勒则在心中暗暗叹息。

他终于明白。

为何这个年轻的天子,能在短短时间内,稳稳坐住那个位置。

不是运气。

也不是侥幸。

而是这种,看似随意,却无一处不在掌控之中的底蕴。

达姆哈抬头,看向殿顶的灯火。

只觉得这大尧皇城,今夜似乎比往日更亮了几分。

不是因为灯。

而是因为这个人。

大尧这边。

许居正最先松了一口气。

那一口气,憋了太久。

从拓跋燕回请萧宁作诗开始,他的心,就一直悬着。

不是不信陛下。

而是太清楚场合。

这是下酒令,却也是较量。

若是在这等文事上,被大疆压过一头。

输的,就不只是诗。

而是脸面,是气势,是大尧的场子。

如今诗声落定。

《元日》二字,已然稳稳立住。

不仅没有落下风,反而隐隐压了拓跋燕回一线。

许居正端起酒盏。

喝了一口。

这才发现,酒竟比方才顺了许多。

霍纲坐在一旁。

眉头原本紧锁,此刻也终于舒展开来。

他低声道:“至少……稳住了。”

这一句。

说得极轻。

却让周围几位大臣,都下意识点了点头。

是稳住了。

而且稳得极漂亮。

从格律,到气象。

从立意,到收束。

无一处失分。

即便不谈高下。

单论“输不输”。

大尧这一局,已经不可能输了。

殿中几位老臣,彼此对视了一眼。

眼神之中,多是如释重负。

还有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庆幸。

可这口气,尚未彻底放下。

许居正的神情,忽然又慢慢变了。

他握着酒盏。

指腹在杯壁上,轻轻摩挲了一下。

一个念头,毫无征兆地,从心底浮了上来。

不对。

这个念头一出现。

便再也压不下去。

他缓缓抬眼。

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萧宁身上。

方才那首诗。

是《元日》。

写的是新年。

写的是岁首。

写的是爆竹声中,一元复始。

可问题在于——

代政三月的考核。

根本不是新年。

当初那几首,被他们私下认定为“买来”的诗。

题目、立意、场合。

都是对得上的。

可这一首呢?

谁会在非年节之时。

提前去买一首“元日诗”?

而且,还是这样一首,明显并非应试之作的诗?

这首诗。

太“闲”了。

闲得不像是为了某个场合准备。

更不像是为了应付考核。

它更像是——

随时能写。

随时可用。

许居正的呼吸,微微一滞。

心脏,忽然重重跳了一下。

霍纲也意识到了什么。

他原本放松下来的神情,一点点收敛。

眉心重新拧起。

“等等。”

他低声道。

这两个字。

像是一根线。

把几位重臣的思绪,瞬间拉到了一处。

他们几乎在同一时间。

想到了同一个问题。

——这诗,真是买的?

若是买的。

那未免也太早了些。

早到不合常理。

更何况。

这首诗的气息,与那几首“代政诗”,并不完全相同。

它更自然。

也更松弛。

不像是刻意为人看的。

倒像是,写给自己看的。

许居正的指节,不自觉地收紧。

酒盏里的酒,轻轻晃了一下。

一个让他自己都感到心惊的推断。

正在心中,慢慢成形。

若这首诗。

不是买的。

那就只有一个可能。

这是即兴。

想到这里。

许居正只觉得,后背隐隐发凉。

他不是没见过才子。

更不是没见过帝王写诗。

可即兴写出这样一首《元日》……

那已经不是“略懂格律”了。

那是,真正的功底。

霍纲的脸色,也一点点沉了下来。

不是难看。

而是震动。

“若真是即兴。”

他几乎是用气音说道。

“那陛下……”

后面的话。

他没有说完。

可在场的几位。

全都明白。

那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当初那几首诗。

未必是买的。

甚至,很可能……一首都不是。

这个念头一旦冒头。

便再也收不回去。

几位大臣,彼此看了一眼。

眼神之中,不再只是庆幸。

而是夹杂了一种,重新审视的凝重。

他们忽然意识到。

自己或许,一直低估了这位年轻的天子。

不是低估一点。

而是,从一开始,就看错了方向。

殿中的灯火,依旧明亮。

酒香,也依旧温和。

可在许居正的感受里。

这一刻的沐恩殿。

忽然变得深不可测。

他再次看向萧宁。

那位大尧天子,正神情从容地坐在那里。

仿佛方才那首诗,不过是随口一吟。

没有得意。

没有自矜。

甚至,连半点波澜都没有。

这一份镇定。

让许居正的心,彻底沉了下去。

他终于确定了一件事。

今夜。

真正被压住的。

恐怕不只是拓跋燕回。

而是他们所有人。

一首元日过后。

拓跋燕回率先起身。

她将衣袖理顺,神情郑重,向着萧宁所在的方向,缓缓拱手一礼。

这一礼。

行得不快,却极稳。

不是礼数上的周全,而是发自内心的认可。

“陛下此诗。”

她开口时,语气已然不同于先前的从容试探。

多了一分坦然,也多了一分敬意。

“意在新岁,却不止于新岁。”

她微微抬眸。

目光清亮而直。

“既写万象更新。”

“也写人心自持。”

“此等气度。”

“燕回,自愧不如。”

殿中随之起了一阵低低的附和声。

并不喧哗。

却足够真切。

萧宁抬手。

轻轻一摆。

笑意温和,却并未接话。

他只是举杯。

与众人遥遥一碰。

仿佛这一切,本就不值多言。

酒再添。

歌复起。

先前暗流涌动的锋芒,仿佛在这一刻,被彻底收起。

杯盏交错。

笑语渐多。

文事与政事,都被酒意慢慢推远。

直到夜色渐深。

灯火微垂。

这一场宴席,才在看似随意,却分外圆满的气氛中,缓缓散去。

拓跋燕回等人,随侍引路。

一路无言。

只听得靴履踏在青石上的声响,清晰而有节奏。

夜风拂过。

酒意渐退。

方才殿中的情景,却反而愈发清晰。

回到住处。

门扉合上。

外头的喧闹,被彻底隔绝。

屋内只点了一盏灯。

光影昏黄。

映得几人的神色,皆显出几分沉思。

拓跋燕回没有立刻坐下。

她在案前停了片刻。

像是在整理思绪。

随后。

她转过身。

目光在也切那、瓦日勒、达姆哈三人身上一一扫过。

“你们觉得。”

她开口。

声音不高,却极清楚。

“萧宁此人。”

“如何?”

这一句话落下。

屋中短暂地静了一瞬。

不是无话可说。

而是,话太多了。

也切那最先呼出一口气。

他向前一步。

神情复杂,却并无犹豫。

“若只论今夜。”

他说得很慢。

“臣只觉——”

“传言,误人。”

这四个字。

说得极重。

瓦日勒闻言。

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随即点头。

“何止是误人。”

他摇了摇头。

“简直是害人。”

达姆哈坐在一旁。

双手交叠在膝上。

听到这里,终于忍不住插话。

“在来之前。”

他挠了挠头。

“我是真信了。”

“信他是个纨绔。”

“信他靠着运气坐上皇位。”

“甚至还觉得——”

他说到这里。

停了一下。

脸上露出几分自嘲。

“觉得咱们这趟,会占不少便宜。”

也切那轻轻一哂。

没有反驳。

“可现在再看。”

他抬眼。

目光沉稳。

“儒学。”

“格律。”

“识人。”

“控局。”

“无一不是顶尖。”

他说到最后。

语气反而平静下来。

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无法否认的事实。

瓦日勒接过话头。

“还有从商之道。”

“达姆哈与他交谈时。”

“那几处判断。”

“放在任何一国的市舶司。”

“都足以当作圭臬。”

达姆哈连连点头。

这一次。

神情里再无半分夸张。

“对。”

“我原以为,他只是听过些皮毛。”

“可后来才发现——”

“他是看透了。”

这一句。

说得极笃定。

拓跋燕回听着。

一直没有插话。

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

灯火在她眼底轻轻晃动。

像是映着某种,正在逐渐成形的判断。

也切那顿了顿。

继续说道。

“更可怕的是。”

“他并不显露。”

“无论是作诗。”

“还是应对朝臣。”

“甚至是面对我们。”

“他都刻意留了余地。”

这句话。

让瓦日勒和达姆哈,同时沉默了一下。

“是。”

瓦日勒低声道。

“今夜那首《元日》。”

“若非燕回殿下逼了一步。”

“恐怕,他根本不会写。”

达姆哈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那岂不是说。”

“他若不想。”

“没人能真正摸清他的底?”

屋中再度安静。

这一次。

静得更深。

拓跋燕回缓缓走到案前。

终于坐下。

指尖轻轻点在桌面。

“还有一事。”

她忽然说道。

三人同时抬头。

目光聚拢。

“战事。”

她语气平静。

却字字分明。

“你们别忘了。”

“他不是只会写诗。”

“北境一战。”

“空城之局。”

“以弱制强。”

“力缆狂澜。”

她说得不急。

却像是在,一点点加重砝码。

“那不是运气。”

“也不是侥幸。”

也切那缓缓吐出一口气。

“是统帅之才。”

瓦日勒接道。

“而且,是那种——”

“敢把国运压上去的胆魄。”

达姆哈靠在椅背上。

半晌无言。

最后,只憋出一句。

“怪不得。”

“怪不得大尧,能走到今天。”

拓跋燕回抬眸。

眼神深远。

“所以。”

她轻声道。

“你们现在。”

“还觉得。”

“大尧的昌南王。”

“是个纨绔吗?”

屋中。

没有人回答。

因为答案。

早已不言自明。

也切那忽然笑了。

笑意中,带着几分叹服。

“若这都算纨绔。”

“那世间。”

“怕是再无真才。”

瓦日勒摇头。

语气复杂。

“传言这东西。”

“真是可怕。”

“它能把一个人。”

“说成废物。”

“也能让我们。”

“差点看走了眼。”

达姆哈重重点头。

“幸好。”

“是今夜见了。”

“不然。”

“真要按传言来判断。”

“我们,怕是连怎么输的,都不知道。”

灯火轻轻一跳。

屋内的影子,随之一晃。

拓跋燕回端起茶盏。

轻抿一口。

目光却已不在眼前。

她知道。

今夜之后。

无论是大疆。

还是他们自己。

都必须,重新审视这位——

被称作“大尧天子”的男人了。

屋内灯火静静燃着,映得窗纸一片暖色。

夜已深沉,风声掠过檐角,却被厚重的宫墙挡在外头。

拓跋燕回端坐案前,神情平静,却在片刻后轻轻叹了一口气。

这一声叹息并不重,却像是终于卸下了心中某种积压已久的重量。

她放下茶盏,指尖在杯沿停了一瞬,随后抬眼,看向席间的三人。

目光不锋利,却极为认真。

“既然诸位。”

“对萧宁此人,能有这般评价。”

她语速不快,却字字清楚。

“想来,也该明白。”

“我为何,会选择向大尧朝贡。”

“又为何,会向大尧称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