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相公,他是陛下的人。”
“陛下的什么人?陛下的狗?狗的绳子松了,就得紧一紧。”
李义府被抓到政事堂的时候,还笑嘻嘻的。
“宋相公,您找我?”
宋璟看着他,面无表情。
“你强占邻居的地,有这事吗?”
李义府的笑容僵了一下:
“宋相公,那地本来就是我的,只是地契丢了。”
“丢了?”
宋璟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书,扔到李义府面前,
“这是邻居的地契,上面有县衙的印章,时间比你家的地契早了二十年。”
“你的地契呢?”
李义府的脸色变了。
“我的地契,也丢了。”
“丢了?”
宋璟站起来,走到李义府面前,
“地契丢了,地就不是你的了。你强占人家的地,拆人家的房子,赶人家出门,按律当杖八十,流放三千里。”
李义府的腿软了。
“宋相公,我是陛下的人。”
“陛下的人就不守法了?”
李义府跪下来,磕头如捣蒜:
“宋相公饶命!我退地!我赔钱!我,”
“晚了。”
宋璟坐回椅子上,提笔写了判词。
杖八十,流放岭南。
写完,盖上政事堂的印章,让人送交大理寺执行。
消息传到李隆基耳朵里,李隆基正在吃饭。
他把筷子放下,沉默了很久。
“宋璟判的?”
“是。”
“判了杖八十,流放岭南?”
“是。”
“李义府是朕的人,他不知道?”
“他知道,他说了。”
“宋璟怎么说的?”
高力士咽了口唾沫:
“宋相公说,陛下的人就不守法了?”
李隆基笑了。
不是高兴的笑,是苦笑。
“他说得对。”
李隆基重新拿起筷子,
“朕的人,也不能不守法。否则,天下人凭什么守法?”
他夹了一口菜,嚼了嚼,咽下去。
“高力士。”
“在。”
“传朕的口谕:宋璟判得好,李义府按律处置,不必请示朕。”
高力士愣了一下:
“陛下,您不保李义府?”
“保他干什么?保他继续给朕丢人?”
李隆基把筷子放下,
“朕的脸,不是让他丢的。”
李义府被押出长安城的那天,百姓站在街道两旁看热闹。
有人扔臭鸡蛋,有人扔烂菜叶,有人喊:
“打得好!流得好!”
李义府低着头,一声不吭。
押送他的差役小声说:
“李大人,您别记恨,宋相公这是秉公执法。”
李义府抬起头,看着远处政事堂的方向。
“我不记恨他。”
他说,
“我恨我自己,为什么要贪那几亩地?”
差役没接话。
队伍出了城,沿着官道往南走。
李义府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尘土里。
宋璟当宰相的第四年,李隆基有一次跟他单独吃饭。
不是宴会,是便饭。
四菜一汤,两碗米饭,一壶茶。
李隆基吃着吃着,忽然问了一句:
“宋爱卿,你觉得朕是个好皇帝吗?”
宋璟正在夹菜,筷子停了一下。
“陛下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真话。”
“那臣就说了。”
宋璟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
“陛下不算好皇帝。”
李隆基的手停了一下。
“朕不算好皇帝?那谁算好皇帝?”
“唐太宗。”
“朕比太宗差在哪儿?”
宋璟放下筷子,看着李隆基。
“太宗能纳谏,陛下也能纳谏,但太宗纳谏,是发自内心的。”
“陛下纳谏,是忍着的。”
李隆基皱了一下眉头。
“忍着怎么了?”
“忍着,早晚有一天会忍不住。”
“忍不住的那一天,就是陛下不再纳谏的那一天,到那一天,陛下就不是好皇帝了。”
李隆基沉默了。
宋璟站起来,拱手。
“臣言尽于此,陛下若觉得臣说得不对,臣可以辞官。”
“坐下。”李隆基说。
宋璟坐下了。
“朕没说你说得不对。”
李隆基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朕是在想,你怎么知道朕是忍着的?”
“因为陛下每次听臣说话,手都会攥一下。”
李隆基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刚才确实攥了一下。
“就凭这个?”
“还有,陛下每次被臣驳回的时候,眼睛会眯一下。”
“眯完了,再睁开,然后说‘准’。”
李隆基笑了。
这次是真的笑了。
“宋爱卿,你是看相的?”
“臣不是看相的,臣只是看得仔细。”
李隆基把茶杯放下,往后靠在椅背上。
“宋爱卿,朕问你一个问题。”
“陛下请问。”
“你觉得朕能忍多久?”
宋璟想了想。
“臣希望陛下能忍一辈子。”
“但臣知道,这不可能,人都会有烦的时候,累的时候,不想忍的时候。”
“那怎么办?”
“怎么办?”宋璟站起来,走到窗前,
“臣不知道。臣只知道,臣在一天,就劝一天。”
“臣不在了,希望下一个宰相也能劝,一个接一个,劝到陛下不想当皇帝为止。”
李隆基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宋璟身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窗前。
窗外是太极宫的广场,空旷,安静。
“宋爱卿,你跟姚崇不一样。”
“臣知道。”
“姚崇会变通,你不会。”
“臣不需要变通,规矩就是规矩,变了就不是规矩了。”
李隆基转过头,看着宋璟的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表情,像一块铁板。
但他忽然觉得,这块铁板,比那些笑脸可靠。
“宋爱卿。”
“臣在。”
“朕谢谢你。”
宋璟愣了一下。
他当官三十年,从来没听皇帝对他说过谢谢两个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最后他只说了两个字。
“臣该的。”
张卫国后来又去政事堂修过几次东西。
修过窗户,修过椅子,修过房顶漏水。
每次去,都能看见宋璟坐在里面批折子。
姿势永远一样,腰挺直,头微低,笔握得紧,写得快。
旁边一碗茶,永远是凉的。
有一次,张卫国修完房顶,从梯子上下来,宋璟正好出来透气。
“你是那个修门槛的?”
“对。”
“门槛上的铁皮,是你加的?”
“对。”
宋璟低头看了看门槛,用脚踩了踩。铁皮纹丝不动。
“不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