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卫国手里的锤子停了。
“她说，妾能制之。”
“需三物，铁鞭、铁锤、匕首。”
“先以铁鞭鞭之，不服则以铁锤击其首，再不服则以匕首断其喉。”
“太宗皇帝当场就愣住了，说你这个小姑娘怎么这么狠。”
那人说完笑了笑，把斗笠扣回头上站起来，拄着竹杖走了。
走了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
“你说，一个人十四五岁就敢说那种话，后来当了皇帝，是不是也不奇怪？”
他走了。
张卫国蹲在河滩上，手里攥着那把凿子。
日光从头顶照下来，把河滩上的鹅卵石晒得微微发烫。
他低头把那块新石板最后几道棱角凿平了，搬到桥上嵌进缺口里。
拿锤背敲了两下，笃，笃，稳了。
他站起来走到桥中间，往下看了一眼河水。
水清，能看见底下的石头和水草，几尾小鱼在水草间窜来窜去。
他想起那个故事里十五岁的武则天说匕首断其喉时候的神情，大概跟现在没什么区别。
冷，亮，不犹豫。
他沿着桥走到对岸，拐进镇子里找饭吃去了。
长安元年秋天，张卫国在洛水边修一段塌了的河堤。
那段堤岸被夏天的洪水冲了一个豁口，他拿条石一块一块地码回去。
干到第三天的时候，堤岸修好了，他蹲在堤边洗手上的泥，听见岸上有人在议论什么。
“听说了没有？洛水又出东西了。”
“又出东西？上回不是出过一块石头么？”
“这回不一样。”
“这回是一块浮石，不是石头沉在水里被捞上来的那种，是自个儿浮在水面上的。”
“浮在水面上？石头浮在水面上？”
“不信你自己去看，就在天津桥下游五十丈的地方。”
张卫国站起来擦干手，沿着堤岸走了过去。
果然，在天津桥下游不远处，水面中央浮着一块黑色的石头，大约脸盆大小，一半露在水面上，一半浸在水里。
旁边围了一群人指指点点，有人在烧香，有人跪在岸边磕头。
张卫国站在人群外面看了一会儿。
石头确实是浮着的，黑黝黝的，表面有一层水光，在午后的日光底下反着亮。
他看了片刻，转身走了。
后来他在工棚里听人议论，说那块浮石上刻着一行字，帝王者，天之所命也。
说这句话的意思是天命已经落在了则天皇帝身上，谁也不能改。
说朝廷已经派人把浮石捞起来送到宫里去了。
“浮石上刻字，”
有人小声嘀咕，
“那字是谁刻上去的？石头浮在水面上，人能站在水面上刻字？”
“你管谁刻的呢，反正是祥瑞就对了，皇上高兴就好。”
张卫国躺在工棚的铺上，透过门缝看着外面窄窄的一溜天。
他想，石头浮在水面上，这是极少见的事。
但字是人刻的，这也是千真万确的。
两件事加在一起，就成了祥瑞。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他路过洛水边的时候，那块石头已经不在了。
水面空荡荡的，只有波光一层一层地漾着，匀匀的。
他站了一会儿，想起很多年前在感业寺门口修台阶的时候，武则天说这台阶修得好，踩上去不晃。
石头浮也好，沉也好，字刻得深也好浅也好，人踩上去不晃就行。
他沿着河堤走了。
长寿二年冬天，张卫国在洛阳南市修一间被火烧毁的铺面。
东家是个卖布匹的，铺面后墙烧塌了，请他重新砌起来。
他蹲在废墟里搬砖的时候，听见街上有人议论，说刑部抓了一个叫狄仁杰的大臣，下了狱，罪名是谋反。
“狄仁杰？那个宰相？”
“就是他，说是有人告发他要造反。”
“他造反？他一个老臣，造反做什么？”
“那谁说得清，来俊臣他们办的案子，十件有八件是冤的，但这个狄仁杰，听说是自己认了罪。”
“认了？他认了？”
“对，画了押，签了字。”
“不过听说他认罪之后写了一个什么状子，想办法递到了皇上面前。”
张卫国把一块新砖码上去，拿瓦刀背敲了两下。
他没抬头，但耳朵竖着。
后来他从工棚里的碎嘴人口中拼出了事情的原委，
狄仁杰被关进大牢，来俊臣的人对他严刑拷问，他认了谋反的罪名。
认罪之后，他撕了一小块被子里的棉絮，蘸着墨水写了一封血书，
托人悄悄带出了大狱，送到了武则天面前。
血书上就写了一句话，臣若谋反，天地不容。
武则天看了那封血书。
当天就下了旨意，把狄仁杰从死牢里提出来，亲自审问。
审完之后，她问了一句：
“你既然没有谋反，为什么要认罪？”
狄仁杰跪在殿上，说：
“不认罪，臣已经死在大牢里了。”
“认了罪，还有见陛下的机会。”
武则天笑了。
她把狄仁杰放了，官复原职。
张卫国听完了这件事，没有说什么。
他把最后一块砖砌好，退后两步看了看整面新墙。
砖是新的，墙是直的，平白无奇的。
他把工具箱收拾好，扛上肩走了。
后来他在宫里修东西的时候偶然见过一次狄仁杰。
一个瘦高老头，穿紫袍，步子不快不慢，看人的时候眼睛微微眯着，像在估量什么。
旁边的人都避着他走，因为知道他是从死牢里爬出来的人，身上带着一股子寒气。
但武则天见他总是笑着的。
有一回张卫国在廊下修窗框，听见殿内传出来两个人在说话。
武则天的声音不高不低：
“狄卿，你这一把年纪了，还跟朕顶嘴。”
狄仁杰的声音沉沉的，但带着一点子倔：
“陛下，臣顶嘴是因为陛下做错了事。”
“那你说说，朕哪儿错了？”
“陛下用了来俊臣。”
殿内安静了片刻。
然后武则天的声音又响起来，比刚才低了一些，但稳稳当当的：
“朕用他，有朕的道理。”
“但朕也用你，也有朕的道理。”
狄仁杰不说话了。
张卫国蹲在窗外，把窗框最后一道缝补好，拿腻子刮平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透过窗格看见殿内武则天坐在案后，面前摊着奏章，手里拿着朱笔。
狄仁杰站在案前，头微微低着，但脊背挺得笔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