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语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像是被人摁着头认了一笔没欠过的账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劲儿。
他站直了，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身往正屋走了。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偏过头来对着张卫国的方向说了一句：
“不过如果真的有那本书，我大概不会写最后一页。”
“最后一页写完了就没意思了。”
他推门进去了。
门合上的声音很轻，
咔嗒一声，像是门轴被油润透了之后的那种无声无息。
张卫国站在枣树底下，看着最后一缕夕光从院墙顶上退下去，
天色从橘红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深灰。
院子里的枣树枝叶在晚风里轻轻摇着，沙沙沙的，
像有人在翻一本很薄的册子。
张卫国沿着巷子往外走。
走过巷口的时候碰见那两个小吏还在说这事，其中一个说我还是不信李太史写那种书，
另一个说你别管信不信，反正外面传得厉害。
张卫国没有停步，继续往工棚的方向走了。
工具箱在他手里轻轻晃着，里面那把磨了一整天的凿子碰着铁桶壁，
发出一声极轻的叮当响，在暮色里传了两步远就听不见了。
总章三年春，长安城来了一场疫病。
起先只是城南几户人家有人发热咳嗽，
没过几天就传到了西市，接着皇城边上也有几处坊里挂了白幡。
太医院的人开始在各坊门口支锅煎药，街上走的人少了，
铺子关了大半，连巷子里跑着的小孩都看不见了。
张卫国那几天在皇城西边修一段宫墙的护坡，活儿干到一半被叫停了。
工地上有两个人染了病，工头让所有人都散了，等过了这阵子再回来。
他回了工棚待了两天，第三天实在是坐不住，
沿着巷子往太史局那边走了一趟。
他想着后廊那几根柱子刚包了新木，想去看一眼桐油干透了没有。
走到太史局门口的时候，院门开着，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枣树的新叶子刚长出来不久，嫩绿嫩绿的，在风里翻着。
正屋的门也开着。
他往里看了一眼，李淳风坐在案桌前，
面前摊了十几本书，从桌面一路铺到了旁边的椅子上。
有些书是翻开的，有些是合着叠在一起的，
有些书页之间夹了纸条，纸条露出一截边缘。
桌上的砚台里墨干了，笔搁在砚台边沿上，笔尖凝结了一小团硬了的墨块。
李淳风正低头翻着一本发黄的书册。
他的头发有些乱，左侧鬓角有一缕翘着，像是好几天没有好好梳理过。
他的左手按着书页的边缘，右手拿着炭笔在旁边的稿纸上写着什么，
写完一行就抬头翻一页书，再低头写一行。
他的动作比平时慢一些，像是连续看了太久的书之后眼睛有些累了，
每次抬头的时候都要多眨两下眼才能看清书页上的字。
张卫国站在门口没有进去。
他看见桌面上那摞书册旁边叠着一沓已经写满的稿纸，大约有十几页厚，
最上面那张画了几排表格，横列是年份和月份，纵列是星宿位置和方位角，
表格的中间填着密密麻麻的数字，像是把某种数据分布用纵横轴的方式重新整理了。
表格的右下方有一块空白区域，只有几行零散的字，
那几行字明显是新写的，墨迹比表格部分更深一些。
李淳风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
他的手指在那页书的文字上行了几行，
然后停在一处，像是在反复读同一句话。
他读完之后没有立刻在稿纸上写，而是把书页合上，
拿手指夹住那一页的位置，闭了一下眼。
他闭眼的时候眉头微微皱着，像是正在脑子里把什么东西重排了一遍。
他闭了大约十息，然后睁开眼，
重新翻开那一页，在稿纸上写了两行新字。
张卫国转身往后廊走去。
他走到那几根新包的柱子旁边蹲下来，伸手摸了摸柱面，
桐油已经干透了，木面光滑温润，手指摸过去没有黏感。
他站起来往回走的时候，经过正屋门口又往里扫了一眼。
李淳风面前的稿纸上又多了一行字，
桌角的茶碗里的水已经凉透了，茶面结了一层浅褐色的薄皮，他一直没有喝过。
第四天张卫国又去了一趟。
这回李淳风案桌上的书堆得更高了。
他大概又从书架上搬了新的下来，
桌角叠放着的旧历书和星象记录摞了快两尺高。
他的稿纸也多了将近一倍，散放在桌面上还没有整理，
有些纸页的边角被毛笔的墨渍染花了，有些纸上画了图，
是几种星宿的轨道连线。
李淳风正趴在桌上睡。
他的脑袋侧枕在右臂上，左手还压着一本翻开的书，
书页被他的手指压出了两道浅浅的折痕。
他的呼吸声很轻，均匀的，像是睡了没多久。
桌上的油灯还燃着，火苗微微跳动着，灯光把他的脸照得发暖。
他的眼眶底下有一圈很重的青灰色，
比那天站了一整夜之后还要深一些，像是连续几天没有好好睡过。
张卫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叫他。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那棵枣树底下蹲下来，
捡起一根落在地上的枯枝拿在手里折着玩。
过了大约一柱香的工夫，他听见正屋里传来椅子的声响，李淳风醒了。
然后是纸页翻动的声音，沙沙沙的，
比刚才的动静快了一些，像是醒了之后立刻接着干。
第五天张卫国下午来的时候，李淳风还坐在案桌前，
但桌面上的书已经少了大半，那些翻完的书摞到了旁边的架子上，
每摞上面都压着一张纸，纸上写着书名的简写和几条摘录。
他面前的稿纸叠成了厚厚一沓，
最上面那张画了一张很大的表，把年份、月份、疫病爆发的区域、同期出现的星象全部列在了一张纸上，
横竖交错的线条把数据连成了一整张网。
他正低头拿炭笔在那张表的最末一行加着什么。
他的手指捏着炭笔的姿势比前几天更紧了。
指腹上沾了一层厚厚的黑灰，连指甲缝里都嵌着炭粉。
他的袖子卷到了肘弯，小臂上蹭了几道墨迹，大概是不经意碰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