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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其他类型 > 罗刹国鬼故事 > 第698章 镜子里的彼尔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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彼尔姆的冬天总是来得比日历上预告的更早一些,就像国营第三百货商店里的排队队伍,你以为前面只有三个人,可一转头,身后已经堵死了整个街区。卡马河的冰面在十一月初就冻得像铁板一样硬,上面覆盖着一层永远扫不干净的积雪,混合着工厂排出的煤烟,黑得像是刚从炉膛里铲出来的焦炭。

伊万·伊里奇是市苏维埃住房分配委员会的一名二级办事员。他的办公室在一栋十九世纪的老楼里,天花板高得让人眩晕,墙纸是那种令人作呕的暗黄绿色,上面印着模糊不清的花纹,像是无数只死去的苍蝇被拍扁在墙上。伊万的工作很简单:审核申请表格,盖章,或者拒绝,然后在拒绝的理由栏里填上“资源紧缺”或“不符合规定”。

但他最近遇到了一个怪事。或者说,是这个怪事找上了他。

事情发生在一个周二的傍晚。彼尔姆的天空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紫灰色,街灯像患了肺结核的老人,咳出昏黄的光线。伊万抱着一摞厚厚的档案袋往家走,路过那条名为“红军”但大家都叫它“死胡同”的小巷时,看见一个穿着厚重大衣的人蹲在路边。那人面前摆着一个摊位,上面没有商品,只有一面蒙着灰尘的椭圆形镜子,还有一盏忽明忽暗的煤油灯。

“换个活法吗,公民?”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没有眉毛的脸,眼睛像是两个深不见底的煤窑,“只要照一下,就能看见你没选的那条路。”

伊万本来想快步走开,这种投机倒把的小贩在彼尔姆并不少见,通常卖的是走私的录音带或者来历不明的罐头。但鬼使神差地,他停下了脚步。最近他一直在后悔一件事:五年前,他有机会去秋明油田当勘探队长,那是个高薪且充满刺激的职位,但他为了安稳,选择了留在彼尔姆当个小公务员。现在,他每天面对的是发霉的档案和没完没了的会议,而他的同学彼得洛夫去了秋明,听说已经开上了进口的伏尔加轿车。

“多少钱?”伊万声音沙哑地问。

“不要钱,”无眉人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烟熏黑的尖牙,“要你的一点‘遗憾’做燃料。还有,一旦照了,就不能回头。”

伊万犹豫了一秒,那种对未知的恐惧和对现实的厌恶在他心里打架。最终,对“如果当初”的渴望战胜了理智。他放下档案袋,凑近了那面镜子。

镜子里起初是一片雾气,随后慢慢清晰起来。伊万看到了另一个自己——穿着皮夹克,满脸风霜,正站在秋明的钻井平台上,手里拿着图纸,对着狂风大笑。那个伊万看起来粗糙、狂野,但眼睛里有光。而在那个伊万的身后,是一片熊熊燃烧的油田,火光把天空染成了血红色。

“看啊,”无眉人在耳边低语,声音像是两块墓碑在摩擦,“多带劲。虽然那里的冬天能把鼻子冻掉,虽然随时可能发生井喷把你炸上天,但他不后悔。他选了远方,就没怕过风雨。”

伊万看得痴了。就在这时,镜子里的画面突然扭曲了。那个“秋明伊万”突然抱着头惨叫起来,他的皮肤开始龟裂,像干旱的土地,黑色的石油从裂缝里渗出来,瞬间点燃了他。火焰吞噬了他的身体,他在火海里挣扎,最后变成了一具焦黑的枯骨。

伊万吓得往后一跳,撞翻了身后的垃圾桶。

“每一种人生都有代价,公民。”无眉人捡起镜子,用袖子擦了擦,“选了远方,就要承担被烈火吞噬的风险;选了安稳,就要忍受慢慢腐烂的寂寞。完美是不存在的,就像你不可能同时拥有烧得滚烫的锅炉和永远不会结冰的冰镇格瓦斯。”

伊万喘着粗气,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像一只被困在罐头里的沙丁鱼。“这……这是什么妖术?”

“这不是妖术,这是真理。”无眉人站起身,那面镜子突然变得巨大无比,像一扇门一样立在巷子里,“既然你已经看了一眼,就必须做出选择。是继续做你的小办事员,还是去追求那个虽然辉煌但会把你烧成灰的‘可能’?”

“我……我要回去!”伊万转身想跑,却发现巷子的出口不见了。原本的街道变成了一堵无限延伸的高墙,墙上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标语:“严禁非法集会”、“禁止思考”、“后悔是资产阶级的情绪”。

“回不去了,”无眉人的声音变得尖锐刺耳,“在罗刹国,做出了选择就要付出代价。你刚才在那一瞬间的犹豫,已经让你的灵魂裂开了一条缝。”

伊万低头一看,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左手正在发生变化。那只手变得半透明,里面流动着黑色的石油,指甲变成了锋利的钻头。

“这是你的‘馈赠’,也是你的‘代价’。”无眉人笑着说,“既然你羡慕那个去远方的自己,这只手就会带给你勘探的天赋,但也会时刻提醒你燃烧的痛苦。现在,跟我来吧,去见见那些‘完美’的人。”

无眉人推开了那扇巨大的镜门。门后不是巷子,而是一个巨大的、荒诞的大厅。大厅的地面是用无数张申请表铺成的,墙壁上挂着巨大的时钟,但所有的指针都在倒着走。

大厅里挤满了人,或者说,挤满了“东西”。

伊万看见一个穿着华丽丝绸长袍的胖女人,她的脸美得惊人,皮肤像瓷器一样光滑,但她的身体却像蛇一样盘在一起,肚子巨大无比,里面塞满了文件、奖章、金币,还有无数只在尖叫的小猫。

“这是安娜·彼得罗夫娜,”无眉人介绍道,“她当年放弃了爱情,选择了嫁给一位老将军。她得到了财富和地位,完美的‘安稳’。但代价是,她的欲望永远填不满,她必须不断吞噬东西来填补内心的空虚。她现在是一只贪婪的蛀虫,连自己的孩子都吃掉了。她很完美,但她也很遗憾。”

安娜·彼得罗夫娜转过头,她的眼睛里没有眼白,只有两个写着“满足”的空洞。她张开嘴,发出一声像是撕裂丝绸的声音:“我不后悔……我一点都不后悔……再给我一个勋章……再给我一栋别墅……”

伊万感到一阵恶心。他继续往前走,看见一个瘦得像骷髅一样的男人,正拿着一把小提琴在拉。他的琴声美得让人落泪,每一个音符都像是天堂的圣光。但他的双脚已经变成了树根,深深扎进地板里,树根上长满了毒蘑菇。

“这是作曲家谢尔盖,”无眉人说,“他选择了艺术的‘远方’,拒绝了世俗的快乐。他的音乐是完美的,但他失去了行走的能力,被困在这方寸之地。而且,那些毒蘑菇正在吸食他的血液。他很酷,但他也很痛苦。”

谢尔盖抬起头,血泪从他的眼眶里流出来:“为了艺术……一切都值得……但我好想……好想去海边晒晒太阳……”

伊万感到那只半透明的石油左手在发烫,剧痛钻心。他明白了,这里没有赢家。所有的选择都是陷阱。

“那我呢?”伊万颤抖着问,“我的代价是什么?如果我现在回去继续当我的办事员,我会怎样?”

“你会变成一张表格,”无眉人冷冷地说,“你会彻底融入这堵墙,变成墙上的一行字:‘伊万·伊里奇,二级办事员,无过错,无功绩,已注销’。你的灵魂会干涸,就像放在暖气片上的黑面包。你不会痛苦,但你也不再存在。”

“如果我选择那个‘燃烧’的结局呢?”

“你会像镜子里那样,变成一团灰烬。但至少,你在燃烧的那一刻是活着的。”

伊万看着大厅里那些扭曲的灵魂。安娜在吞噬,谢尔盖在流血,还有更多的人在角落里哭泣,或者发疯。这就是罗刹国的真相:每个人都以为别人过得比自己好,每个人都在后悔自己没选的那条路,每个人都在为了那个不存在的“完美”而折磨自己。

“我不选!”伊万突然大吼一声,“我不选你们给的路!我要走我自己的路!”

无眉人愣了一下,随即爆发出一阵刺耳的狂笑,笑声震得大厅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走自己的路?在罗刹国?你以为你是谁?托尔斯泰吗?还是那个在红场发疯的修士?所有的路都被标好了价格,所有的岔路口都有收费站!”

“那我就砸了这个收费站!”

伊万举起那只变异的左手。剧烈的疼痛让他几乎昏厥,但他咬紧牙关,用那只像钻头一样的手狠狠砸向地面的申请表地面。

黑色的石油从他的手里喷涌而出,瞬间点燃了整个大厅。火焰不是红色的,而是一种诡异的幽蓝色,带着一股松脂和铁锈的味道。

“疯子!你会毁了一切!”无眉人尖叫着后退,他的身体开始燃烧,像一张被点燃的旧报纸,“你这样做,既没有安稳,也没有远方,你只有毁灭!”

“毁灭就毁灭!”伊万在火海中咆哮,“与其做一张发霉的表格,或者做一堆烧完的灰烬,不如做一场哪怕只有一秒钟的大火!我不后悔!我绝不后悔!”

火焰吞噬了安娜·彼得罗夫娜的金银财宝,融化了谢尔盖脚下的树根。大厅开始崩塌,墙壁上的标语燃烧起来,露出了后面真实的砖石。

伊万感到自己的身体正在解体,但他从未感到如此自由。他看见了出口——那不是一扇门,而是一道裂缝,裂缝外是彼尔姆寒冷的夜空。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朝着裂缝冲去。

……

“伊万!伊万!醒醒!你怎么在路边睡着了?”

伊万猛地睁开眼。刺眼的阳光让他一阵眩晕。他发现自己躺在“死胡同”的雪地里,旁边是那个无眉人的摊位——现在看来只是一个破破烂烂的旧货摊,上面堆着破铜烂铁。

那个无眉小贩正用脚踢他:“喂,公民,要买个旧茶炊吗?只要五卢布。”

伊万茫然地爬起来,摸了摸自己的左手。那是正常的肉手,虽然冻得通红,但没有钻头,也没有石油。难道是一场梦?

他低头看自己的怀里,档案袋还在。他松了一口气,大概是最近加班太累,出现了幻觉。他拍了拍身上的雪,准备回家。

但就在他转身的一瞬间,他看见了路边的水洼。水洼里倒映着他的脸。

那张脸还是他的脸,但他的左眼瞳孔里,有一朵幽蓝色的火焰在静静燃烧。

而且,他的口袋里沉甸甸的。他伸手一摸,掏出了一块烧焦的木片,上面用俄语刻着一行字:

“敢于承担,是唯一的救赎。——致那个不完美的你”

伊万站在彼尔姆的街头,看着熙熙攘攘的人群。有的人行色匆匆,脸上写着焦虑;有的人在商店门口排队,脸上写着麻木;有的人在大笑,脸上写着绝望。

他突然笑了。笑得很大声,吓到了路过的一只流浪猫。

他想起了梦里那个无眉人说的话:“完美只是一种理想状态,是不可能的一种存在。”

“去他妈的完美,”伊万把那块焦木片塞回口袋,整理了一下领带,“去他妈的安稳,去他妈的远方。”

他没有回家,而是转身走向了去往火车站的方向。他不知道火车要开向哪里,也许是秋明,也许是海参崴,或者是某个地图上不存在的鬼地方。

但他知道,这一路上会有风雨,会有麻烦,会有操蛋的官僚和该死的坏天气。

但那又怎样?

他是伊万·伊里奇,一个不再害怕后悔的灵魂。在这个荒诞、诡异、充满压迫感的罗刹国里,他终于找到了那条独一无二的路——哪怕那只是一条通往未知的、破破烂烂的小路。

风从卡马河的方向吹来,带着冰雪的气息。伊万深吸了一口气,感觉肺部像被刀割一样疼,但这疼痛让他觉得自己还活着。

他迈开步子,走进了彼尔姆那永恒的黄昏中。在他身后,那个无眉小贩收起了摊位,对着他的背影深深鞠了一躬,嘴里嘟囔着一句古老的俄罗斯谚语:

“只有死人才不会迷路,因为他们哪也去不了。”

而在远处的工厂烟囱里,黑烟滚滚升起,在天空中拼凑出一个巨大的、嘲讽的笑脸,注视着这片土地上所有挣扎着、选择着、后悔着、却依然活着的人们。这就是生活,残酷得让人想哭,又美丽得让人想笑。

伊万没有回头。他知道,所谓的“代价”和“馈赠”,其实都是同一枚硬币的两面。当你敢为自己的选择承担一切后果时,你就已经赢了这场该死的游戏。

哪怕前方是深渊,也要跳得姿势漂亮一点。这才是罗刹国的灵魂,这才是布尔加科夫笔下那些在魔鬼和上帝之间挣扎的人们,唯一能做的反抗。

雪越下越大,很快就覆盖了他的脚印。彼尔姆依旧沉默,像一头巨大的、毛茸茸的野兽,蹲在乌拉尔山的脚下,等待着下一个迷路的灵魂,讲出他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