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安平听到“叶公傅”三字,嘴角微微勾起,垂首低低笑了两声。
他心思通透,怎会不明苏云亦之意。
他轻点下颌,朗声道:“嗯,苏卿所言有理,准了。”
随即,他神色一凛,对殿内侍奉的大太监高声宣道:
“去,传朕旨意,着刑部即刻行文天下,发下海捕文书,务必将逃犯叶公傅速速缉拿归案。令各郡郡守、各县县令全力配合,不得懈怠。”
大太监见皇帝表情肃穆,片刻不敢耽误,即刻领旨而去。
大太监退下后,殿内尚有两名太监躬身侍立。
苏云亦见事已成,当即拱手,恭声道:
“陛下圣明。臣就此告退。”
言罢,却并未抬脚离开,还得静待康安平示意,再退下。
康安平却不乐意了,他冷笑一声,起身道:“你等等!”
几步走到苏云亦跟前,故作不满道:
“你的事儿,朕给你办了,你转头就走?哪有这道理!”
苏云亦依旧垂首,姿态恭谨,拱手道:
“陛下,臣只是急于去办殿下先前交代之事。那事终有眉目,想来不出几日便可办妥。”
康安平听闻,负手而立,微微眯起双眸。
他知晓苏云亦所言,是追杀康锦辉之事,莫不是已寻到康锦辉的藏身之处?
思索间,他神色一正,点头道:“行,你先去办。”
若能尽快诛灭康锦辉,自是再好不过,以免夜长梦多,养虎遗患。
“只是……”康安平话锋一转,补充道,“雪灾当前,你抽空也替朕想想对策。”
这两日,他为雪灾之事忧心忡忡,寝食难安。
不知何时,民间流言四起,竟称这雪灾乃他夺位所致。
明明这场雪灾早在康锦辉在位时便已爆发。
面对此等谣言,他百口莫辩,唯有全力救灾。
如今,赈济粮米、安置灾民,能做之事他皆已做尽。
大雪却仍未停歇,谣言却有越传越烈之势,他实在无计可施。
总不至于发罪己诏吧?
一上位便如此,岂不显得做贼心虚?绝无可能!
苏云亦略一思忖,劝解道:
“天灾莫测,人力难敌,如此极端风雪,非人力可全然化解。”
“陛下殚精竭虑,已将损失压至最低,剩下的顺应天意便好。”
“何必为此自责,空费心力?”
“至于那些无稽之谈,陛下无需挂怀。”
见康安平仍眉头紧锁,苏云亦接着道:
“陛下若实在心有不安,臣倒有一计。”
康安平闻言,暗沉的眼眸微微一亮,看向苏云亦。
苏云亦道:“陛下不妨亲临雪灾之地,慰劳受灾百姓。”
“此举,定能彰显爱民之心,那些不实言论,也将不攻自破。”
康安平一听,顿觉此计甚妙。
他深知,新皇欲稳坐皇位,必得民心。
“只是……”苏云亦面露忧色,“陛下初登大宝,局势未稳,贸然出宫,恐生变故。”
康安平明白苏云亦所虑,略一沉思,果断道:“无妨,有些险不得不冒。”
心想,届时多派侍卫暗中护持便是。
苏云亦颔首,不再多言。
康安平忽而爽朗大笑,拍了拍苏云亦的肩头,赞道:
“苏卿果然智谋超群,总能为朕排忧解难。”
“有你这般忠勇且睿智之臣,乃朕之幸,更是我朝之幸!”
他目光诚挚,笑意未减,接着道:
“丞相之位,朕始终为你留着。不知苏卿何时能走马上任?”
龙椅虽才坐了几日,但康安平一举一动,一言一行,皆已有帝王之姿。
苏云亦眸光微敛,后退一步,拱手回:
“陛下谬赞。如今天下未靖,诸多要务缠身,臣以现有身份操办更为便利。”
“待局势安稳,若陛下信得过臣,彼时再担丞相之责,为陛下分忧不迟。”
康安平面带笑意,目光沉凝在苏云亦身上,缓缓颔首:“好。”
待苏云亦离去,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康安平脸上笑意忽地收回。
冷峻的面容,霎时似蒙了层薄霜,添了几分清冷。
他微微眯眸,若有所思。
殿内烛火映照,神色明暗间,眼底一抹疑虑一闪而过。
——————————
苏云亦一出皇宫,立刻带人赶往京郊北山。
近日来,他稍有空闲便钻研那暗道图纸。
图纸虽未标康锦辉所走暗道,但苏云亦心思缜密,经多日比对京郊地势与宫中旧志。
发现北山沟壑交错,与图纸暗示的逃生通道布局暗合。
旧志还载此地有军事遗迹,极可能存连通暗道。
由此,他推测康锦辉或藏身北山。
经两日于北山暗中辛苦查探,苏云亦终确定康锦辉的确切位置和人数。
苏云亦深知,康锦辉盘踞山腰,又值雪天,强攻绝非良策。
接下来几日,他细细观察地形,发现山腰一侧有处溪流。
冬季水浅,但因大雪堆积,上游形成了一个天然的冰湖。
经探查,冰湖部分区域冰层薄且有活水流动。
于是,这夜深沉之际,苏云亦亲率百余名闻影营护卫,偕同五百靖乡卫精锐士卒悄然上山,欲一举围歼康锦辉势力。
他分出一队人马,悄悄绕至冰湖上游,利用冰雪与巨石,堆砌堤坝,抬高水位。
同时,安排擅长攀爬的士卒,借着夜色与风雪的掩护。
从山体另一侧极为险峻、鲜有人知的小径悄悄摸上山顶。
待一切准备就绪,苏云亦一声令下,上游士卒砸破冰湖薄冰区域,掘开堤坝。
刹那间,汹涌的冰水沿着山谷倾泻而下,朝着康锦辉所在的山腰冲去。
康锦辉众人在睡梦中惊醒,营地顿时一片混乱,士卒们在冰水中挣扎奔逃。
此时,山顶的精锐士卒借着绳索迅速滑下,从背后突袭。
苏云亦则亲率主力,从正面趁乱掩杀而上。
康锦辉虽奋力抵抗,但在三面夹击之下,阵脚大乱。
一番激战后,苏云亦成功擒获康锦辉,及他的几位公主。
其八百多人的队伍或降或俘,几乎全军覆没。
康擎岳和柳之韵却是不知所踪。
——————————
出了边城,叶苑苨带着父亲一路南下,因她实在是不喜北方的气候。
然而,具体要去往何处,她却满心迷茫。
少时,她满心憧憬着仗剑天涯,四海为家。
可这两年,因人生变故,真正踏上漂泊之路,她才领悟那句“金窝银窝,不如自家的草窝”。
只是,洪县虽好,她却无法再回。
毕竟,那里人人都认识父亲,而如今父亲身为逃犯,回去无疑自投罗网。
她想着,这世间之大,总会有一处能让自己安心停下的地方。
就这样毫无目的地走了七八日,叶苑苨却渐渐察觉到事情愈发不对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