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盟成立的第六个月,薛玄逆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下令,在归墟原建一座英烈祠。
不是那种高高在上的、只供奉强者的祠堂,而是一座朴素的、任何人都可以进去祭拜的石殿。
殿中不设神像,不摆供品,只有一面巨大的石墙。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那些为归墟盟战死的人,那些为南域安定牺牲的人,那些在断龙峡、在血煞殿、在暗影楼一战中倒下的人。
名字不分先后,不论出身。有合道境的强者,也有筑基境的散修;有归墟原的老人,也有新加入的成员。所有人,平等地刻在同一面墙上。
碑成之日,薛玄逆独自站在殿中,看着那面石墙,沉默良久。
厉锋站在殿外,没有进去。他知道,府主需要一个人待一会儿。
阿丑从北域赶来,苍老的脸上满是疲惫,却依旧挺直了腰板。他走到厉锋身边,低声问道:“府主在里面多久了?”
“一个时辰了。”厉锋道。
阿丑点了点头,没有再问。
又过了半个时辰,薛玄逆从殿中走出。他的脸色平静,看不出任何情绪,但厉锋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
“府主。”阿丑上前一步,深深一揖,“老朽从学宫赶来,有要事禀报。”
薛玄逆看着他,微微点头。
“说。”
阿丑道:“北域东部近来出现了一股势力,自称‘天道盟’,打着‘替天行道’的旗号,四处招揽人手。他们不占城池,不抢地盘,专门收留那些被大势力欺压的散修和凡人。短短两个月,便聚起了上千人。”
厉锋眉头一皱:“天道盟?这名字……”
阿丑继续道:“他们的盟主,是一个叫‘云天’的年轻人。据说此人修为不高,只有洞虚境,但口才极好,能言善辩,很能蛊惑人心。他在北域东部四处演讲,说什么‘天道不公,我等自救’,说什么‘归墟盟不过是换了张皮,骨子里还是弱肉强食’。学宫的弟子中,也有人被他蛊惑,偷偷跑去投奔。”
厉锋脸色一沉:“此人是在挖我们的根基!”
薛玄逆没有说话,只是看着阿丑。
阿丑犹豫了一下,又道:“老朽派人查过此人的底细,发现他……与府主有些渊源。”
薛玄逆眉头微挑。
阿丑道:“此人是北域东部一个小家族的子弟,那个家族……当年曾被逆玄盟灭门。他是唯一的幸存者。后来,府主在逆天塔斩杀逆玄盟主,平定北域东部,他才得以活下来。据说,他曾在学宫外跪了三天三夜,想拜入府主门下,却被守卫拦住了。后来不知怎的,就消失了。再出现时,便成了天道盟的盟主。”
殿外一片寂静。
厉锋和阿丑都看着薛玄逆,等他的决断。
薛玄逆沉默良久,缓缓开口:“此人,我去见。”
厉锋一惊:“府主!此人虽然只有洞虚境,但能蛊惑人心,必有手段。您亲自去,万一……”
薛玄逆摇了摇头。
“他跪在学宫外的时候,我没有见他。这是我的过失。如今他成了气候,我若再不去,便是错上加错。”
他转过身,看着阿丑。
“传令给云天,就说……薛玄逆想请他喝杯茶。”
三日后,北域东部,天道盟驻地。
这是一座简陋的山寨,依山而建,茅屋草舍,与那些大势力的富丽堂皇截然不同。山寨中没有宝座,没有香炉,只有一块大石头,上面刻着四个字:“替天行道”。
云天坐在石头旁,手中捧着一杯粗茶,看着对面的灰白色身影。
他比薛玄逆想象的年轻,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眼神清澈。他的修为确实不高,只有洞虚境初期,但那股不屈的气质,却让人不敢小觑。
“薛宗主。”他开口,声音清朗,“久仰大名。”
薛玄逆看着他,没有说话。
云天也不在意,自顾自地喝着茶。
“你来找我,是想劝我解散天道盟?”他问。
薛玄逆摇了摇头。
“那你想做什么?”
“来看看你。”
云天一怔。
薛玄逆继续道:“当年你跪在学宫外,我没有见你。是我的错。”
云天的脸色微微一变,握着茶杯的手紧了紧。
“薛宗主不必自责。那时的我,不过是一个被仇恨冲昏头脑的毛头小子。见了又如何?不过多一个跪在您脚下的可怜虫罢了。”
薛玄逆看着他,目光平静。
“所以你成立了天道盟。”
“是。”云天放下茶杯,抬起头,直视薛玄逆的眼睛,“我要替那些被欺压的人讨个公道。这个世界太不公平了,强者可以为所欲为,弱者只能任人宰割。归墟盟说要改变这一切,可你们做了什么呢?你们建了碑,立了法,可那些高高在上的强者,真的会遵守吗?那些被欺压的弱者,真的能抬起头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薛宗主,您是强者,您是站在云端的人。您看不到底下那些人的苦。他们不是不想站起来,是没有机会站起来!归墟盟给了他们什么?规矩?规矩是强者用来约束弱者的!公平?公平是强者施舍给弱者的!”
他猛地站起身,指着山寨中那些衣衫褴褛的修士。
“您看看他们!他们中有人被宗门逐出,有人被仇家追杀,有人连饭都吃不上!归墟盟管过他们吗?没有!是我!是我云天,给了他们一口饭吃,给了他们一个家!”
他的声音在山寨中回荡,那些修士纷纷抬起头,看向这边。
薛玄逆依旧坐在那里,面色不变。
“说完了?”他淡淡道。
云天胸口起伏,喘着粗气,死死盯着他。
薛玄逆站起身。
“你说得对。归墟盟做得不够好。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有了规矩,不一定有公平。有了公平,不一定有尊严。”
他看着云天,那双灰白色的眸子中,闪过一丝少见的柔和。
“但你知道吗?在归墟盟成立之前,这个世界连规矩都没有。”
云天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薛玄逆继续道:“你说我看不到底下人的苦。你说得对。我确实看不到。但我知道,有人在替我看。阿丑在学宫,替我看顾北域的散修。铁玄在南域,替我看顾那些被欺压的小门派。血渊在西漠,替我看顾那些无家可归的人。厉锋在归墟原,替我看顾每一个为盟中出力的人。”
他看着云天,一字一顿。
“你也可以。”
云天浑身一震,愣在原地。
“我?”
“归墟盟缺一个替弱者说话的人。”薛玄逆道,“你愿意来吗?”
云天沉默了。
山寨中一片寂静,所有人都看着他。
良久,云天开口,声音沙哑。
“我……考虑考虑。”
薛玄逆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走出山寨时,厉锋迎上来,低声问道:“府主,他会来吗?”
薛玄逆回头看了一眼那座简陋的山寨,看到云天站在那块刻着“替天行道”的石头旁,久久不动。
“会的。”他淡淡道,“他不是恨归墟盟,他是恨这个世界。而恨这个世界的人,最需要一个改变世界的机会。”
......
十日后,云天带着天道盟全体成员,正式加入归墟盟。
他没有要任何职位,只提了一个要求:“让我留在底层,替那些最需要帮助的人做事。”
薛玄逆答应了。
从此,归墟盟多了一个专门负责救济散修和凡人的机构,名叫“济世堂”。堂主云天,手下只有十几个人,却跑遍了归墟盟的每一个角落。
他们给吃不上饭的凡人送粮,给治不起伤的散修送药,给被欺压的小门派撑腰。他们做的事很小,小到几乎没有人注意。但他们做的事很大,大到让无数人第一次感受到了“尊严”二字的分量。
薛玄逆偶尔会去济世堂坐坐。他不说话,只是坐在角落里,看着云天忙碌,看着那些被帮助的人脸上露出笑容。
阿丑有一次问他:“府主,您为什么对云天这么上心?”
薛玄逆想了想,道:“因为他让我想起了从前的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