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衍宗与归墟盟建交的消息,如同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了层层涟漪。
中域的反应最为剧烈。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的势力,开始重新掂量自己的立场。
有的效仿天衍宗,派出使者前往归墟原,试探虚实;有的则暗中联络,试图组成一个对抗归墟盟的联盟;还有的按兵不动,等待局势进一步明朗。
薛玄逆对这些反应都不意外。他知道,归墟盟的崛起,触动了太多人的利益。那些人不会甘心束手就擒,他们只是在等一个机会。
一个反扑的机会。
但薛玄逆不急。他有的是耐心。
这一日,归墟原来了一位特殊的客人。
不是天衍宗的外务长老衍真,而是一个年轻人。他看上去不过二十出头,面容清秀,穿着一身素净的青衫,腰间悬着一枚古朴的玉牌。玉牌上刻着一个“衍”字,正是天衍宗核心弟子的标志。
“在下衍清,天衍宗宗主座下弟子,奉师命前来拜见薛宗主。”年轻人不卑不亢,抱拳行礼。
薛玄逆看着他,微微点头。
“你师父让你来做什么?”
衍清道:“师父让我来问问薛宗主,归墟盟想要什么。”
薛玄逆淡淡道:“归墟盟想要什么,你师父应该很清楚。”
衍清摇了摇头。
“师父说,他不信。”
薛玄逆眉头微挑。
衍清继续道:“师父说,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归墟盟做了这么多事,帮了这么多人,一定有所图。他说,他活了七百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没有一个不是为了自己。薛宗主,也不会例外。”
殿中一片寂静。
厉锋站在一旁,脸色微变,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阿丑的眉头也皱了起来,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不悦。
薛玄逆却没有任何不悦的表情。他只是看着衍清,目光平静如水。
“你师父活了七百年,见过无数英雄豪杰。他说的没错,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归墟盟做了这么多事,当然有所图。”
衍清眼神一凝。
薛玄逆站起身,走到窗前,望向窗外。
“归墟盟图的是,一个不再颠倒的世界。”
他转过身,看着衍清。
“你师父不信,是因为他没见过这样的世界。没关系。归墟盟会让他看到的。”
衍清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薛宗主,说实话,我也不信。但我师父说,让我来归墟原住一段时间,亲眼看看,亲耳听听。他说,只有亲眼见过,才能知道真假。”
薛玄逆点了点头。
“那就住下吧。归墟原不大,但住一个人,还是够的。”
衍清在归墟原住了下来。
他没有住在客舍,而是住在了济世堂。
他说,客舍太舒服了,会让人看不清真相。济世堂虽然简陋,但那里的人,才是归墟盟真正的一面镜子。
济世堂主云天对他很客气,但也只是客气。济世堂的人忙得脚不沾地,没空陪他聊天。衍清也不在意,自己到处走走看看。
他去了济世点的发放现场。那里排着长长的队伍,都是些衣衫褴褛的散修和凡人。他们领到粮食和丹药时,脸上的那种笑容,让衍清觉得很陌生。
那笑容里,没有讨好,没有谄媚,只有纯粹的、发自内心的感激。
他去了归墟讲堂。讲堂里坐满了人,有年轻的修士,有年长的散修,还有几个凡人。讲课的是一个铁棘堡的老修士,讲的是基础的修炼法门。他的声音不大,却很清晰,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衍清坐在最后一排,听了一整天。他听懂了那些修炼法门,却没听懂那些学生眼中的光芒。那种光芒,他在天衍宗从未见过。
他去了英烈祠。祠中那面石墙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名字。衍清一个一个地看过去,有的名字他认识,有的他不认识。但每一个名字,都让他觉得沉重。
他站在石墙前,沉默了很久。
离开英烈祠时,天已经黑了。衍清站在祠外,看着夜空中的星星,忽然想起师父的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师父,或许您是对的。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但归墟盟的善意,是有缘故的。
那缘故,就是那面墙上刻着的每一个名字。
衍清在归墟原住了整整一个月。
这一个月里,他看到了很多东西。他看到了济世堂的修士冒着生命危险,深入西漠荒漠,给那些被遗忘在角落里的散修送粮送药。
他看到了归墟讲堂的讲师们,不厌其烦地回答每一个学生的问题,哪怕那些问题再幼稚、再简单。他看到了英烈祠前,那些失去亲人的家属,默默地擦拭着石墙上的名字,眼中没有仇恨,只有怀念。
他还看到了一件事。
那天,济世堂来了一个老人。他是一个凡人,头发花白,背驼得厉害,走路都要拄着拐杖。他颤巍巍地走到云天面前,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几枚灵石。
“云堂主,这是我攒了一辈子的积蓄。不多,但我听说归墟盟要建一个什么……什么学堂?我想捐了。”
云天愣住了。他接过那几枚灵石,手都在发抖。
“老人家,这些灵石,您留着自己用吧。学堂的事,归墟盟会想办法的。”
老人摇了摇头,执意把灵石塞进云天手里。
“云堂主,我这辈子,活得跟狗一样。没有人看得起我,没有人把我当人。是归墟盟,是你们,让我知道,原来我也可以是个人。”
他看着云天,浑浊的老眼中满是泪水。
“这几枚灵石,是我的心意。你们不收,就是看不起我。”
云天沉默良久,深深一揖,收下了那几枚灵石。
衍清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幕,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复杂。
他想起了天衍宗。天衍宗也有善举,也帮助过不少人。但天衍宗的善举,是高高在上的施舍,是强者对弱者的怜悯。而归墟盟的善举,是平等的互助,是人与人之间最朴素的善意。
这,或许就是归墟盟与众不同的地方。
一个月后,衍清离开了归墟原。
临走前,他去见了薛玄逆。
“薛宗主,这一个月,我看到了很多东西。”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有些东西,我看懂了。有些东西,我还没看懂。但有一件事,我看得很清楚。”
薛玄逆看着他。
衍清深吸一口气,道:“归墟盟,不是为了吞并天下。归墟盟,是为了……改变天下。”
他深深一揖。
“师父那边,我会如实禀报。至于师父信不信,我无法保证。但我保证,我会尽我所能,让师父相信。”
薛玄逆点了点头。
“去吧。”
衍清转身离去。
走出归墟原时,他回头看了一眼。那面灰白色的旗帜,在风中猎猎作响。旗上那个古朴的“归”字,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他忽然想起师父的话:“这世上没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师父,或许您是对的。
但有些善意,不需要缘故。
因为它本身就是缘故。
衍清转过身,大步向中域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