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步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郑书记,我问你一句。官做到多大才算大?做到什么时候才算到头?
郑国涛张了张嘴,没接上话。
胡步云接着说:我以前也琢磨过这事儿。北川那几年,我一路往上走,走到省委副书记的位置上,这官已经够大了吧。但我发现,每往上走一步,身上的绳子就多一根。以前一根绳子拴着你,你还能挣一挣。后来变成了三根五根,你动一下都得先掂量掂量。我这个人,不怕事多,不怕累,但怕绑得太紧。退役军人事部的事还没理顺,我不能给人留一个烂摊子就走。这不是我的风格。
郑国涛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步云,你说得对。我以前没想明白这个道理,现在坐在这个位置上,天天被各种绳子拴着,才慢慢想明白了。你这人,看着狠,实际上心里头比谁都清楚自己要什么。
两个人都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后来的时间里郑国涛又问了问胡步云在退役军人事务部的情况,胡步云说了说双拥模范城建设和基层服务站标准化推进的事,都是面上的东西,郑国涛也没深问。
胡步云以为郑国涛要提高隆的事,但自始至终,郑国涛一个字没都没提。
饭吃到最后,郑国涛站起来穿外套,伸手跟胡步云握了一下。
握手的力度比平时大了不少,握得胡步云手心发麻。
步云,以后多关照。
胡步云握着那只手,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郑书记,应该是你关照我才对。你在北川是封疆大吏,我在京都是个清水衙门的小部长,你这话说得太重了。
郑国涛摇了摇头,松开了手。
他转身往外走,胡步云跟在他后面出了包间。
走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夜里的风迎面吹过来,带着初春的凉意。
郑国涛的背影显得有些佝偻,脚步也不像以前那样快。
秘书给郑国涛打开车门的时候,胡步云忽然喊了一声:郑书记,保重。多联系。
郑国涛回过头,对胡步云挥挥手,笑了笑,没说话。
然后他转身上了车,车门关上,车子汇入车流,很快就看不见了。
高隆复出之后,胡步云本以为他短时间内不会再找自己。
但不到十天,高原又来了消息。这回不打电话,直接发了条微信:老爷子让你明天下午来一趟。有正事。
胡步云看着那行字,心里其实已经猜到了大概。
第二天下午他到的时候,高隆正在书房里翻一份文件。
书桌上的台灯开着,光线打在白纸黑字上,映出一片均匀的亮。
高隆抬眼看了胡步云一下,把文件合上往旁边一搁,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胡步云坐下。高隆没有绕弯子,开口就是:东江省长的位置空了多久了,你心里清楚。上次让你去你不去,现在我再问你一次,去还是不去?
胡步云没有立刻回答。
他不是在犹豫去不去的问题,是在想怎么把话说得更稳妥一些。
高隆见他不吭声,补了一句:这是最后一次征求你的意见。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你自己想清楚。
胡步云在脑子里把要说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开口了:您让我去东江,是抬举我。我心里清楚。但我确实去不了,原因有三条。
第一,我这个人自带招黑的体质。在北川是这样,到了退役军人事务部还是这样。从年前那档子事到后来部队查出来的那些东西,桩桩件件都盯着我来的。我去了东江当省长,走到哪里都有人盯着、有人等着抓我的把柄。东江是经济大省,情况也比北川更复杂,经不起折腾,我去了一旦闹出什么动静来,受损失的是全省的老百姓。
第二,南风集团的总部在东江。章静宜现在管着南风集团,她在东江做生意,我在东江当省长,这两层关系叠在一起,说没事别人也不信。哪怕什么事都没有,只要有人想往我身上泼脏水,这就是现成的把柄。
第三,您刚刚站到这个位置上,方方面面的人都在看着。您现在就推荐我去东江当省长,别人不会说我胡步云什么,但会说您任人唯亲,说您刚一上位就把自己人往重要岗位上塞。这对您不好,对我也不是好事。
胡步云说完之后,书房里安静了几秒。
高隆坐在椅子上,目光落在胡步云身上,没有立刻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高隆才开口,语气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你倒是会替别人着想。你以前可不是这样的。
胡步云讪笑了一下:以前是以前,以前年轻,胆子大,什么都不怕。现在年纪大了,胆子反而小了。主要是怕给您惹事。以您现在的位置,哪怕我再出一丁点儿问题,让您再替我擦一回屁股,那都是麻烦。好多人盯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