郎国栋神色坦然,语气笃定:“我需要你什么都不做。”
贺时年闻言微微一怔,短暂的诧异过后,瞬间洞悉了这句话深层的算计与深意。
不等他开口,郎国栋继续缓缓说道:“时年,我清楚你和褚省长的关系远超常人,也知道你如今背靠京圈、有褚家为你撑腰。”
“手握这样的人脉底蕴,哪怕你政绩平平,假以时日,你的仕途高度、未来成就,必然远在我之上。”
“不瞒你说,我私下认真研究过你的全部履历和成长轨迹,包括你和吴蕴秋书记的相识相知、你担任她秘书的过往,还有你主动前往青林镇任职的始末,我都一清二楚。”
“以当年吴蕴秋在宁海县的地位、背景和能量,想要为你谋一份安稳体面、前景更好的工作,完全是举手之劳。”
“可她最后,偏偏把你放到了乱象丛生、风险极高的青林镇。”
“我也听说了青林镇的种种风波,矿难抢险、突发枪击案,每一次险境你都险些殒命,数次游走在生死边缘,全靠自身运气和毅力才堪堪挺过来。”
“后来吴蕴秋调离宁海县,你失去了最直接的庇护,在宁海县处处被人针对,根本难以立足,最终只能调离青林镇,去往勒武县东开区。”
“那个阶段的你,还没有如今的京圈背景,没有高阶人脉加持。”
“即便吴蕴秋当时已是常务副市长、实打实的副厅级干部,完全有能力为你铺路搭桥、调换优质平台,可她始终没有出手。”
“也正因如此,你在勒武县东开区、任职常务副县长期间,再度接连遭遇危机。”
“车祸夺命、洪灾涉险,次次都是生死考验。”
“到头来,依旧被人排挤打压,彻底淡出勒武县核心圈层,最后被调去州图书馆坐了大半年冷板凳。”
“那段低谷期,只要吴蕴秋愿意出手相助,你根本不用受尽这些磋磨与委屈。”
郎国栋话音放缓,带着几分点拨的意味。
“我们再看现在。如果吴蕴秋是真心看重你、倾力扶持你,这次为何不全力推你上位常务副州长?”
“只要你坐上这个位置,跻身州委常委,既能站稳核心仕途赛道,也能在工作层面制衡约束我,对她而言百利无一害。”
“可她偏偏把这个关键岗位,留给了钟毅。”
“我和钟毅共事多年,对他极为了解。”
“此人深耕党口工作,做基层服务、统筹内勤事务还算稳妥靠谱。”
“但短板极其明显,他完全不懂经济、不善发展建设,根本撑不起地方发展的大局。”
“这不是我刻意贬低,是他能力使然、有目共睹。”
贺时年始终静坐旁听,神色淡然无波,眼底不起半点波澜。
他心里十分清楚,郎国栋这番话,不只是在质疑吴蕴秋的用人眼光,更是在隐晦质疑省委的人事决策。
这番言论风险极高,一旦自己转述上报,足以让郎国栋深陷被动、得不偿失。
郎国栋凝视着他,语气语重心长。
“我说这么多,只为表明一个态度。”
“你前途无量、未来可期,没必要死死依附任何人、一条道走到黑。”
“你完全可以凭借自身底蕴,搭建属于自己的人脉圈层、站稳自己的仕途脚跟。”
贺时年依旧沉默,没有应声表态。
“我和吴蕴秋之间,注定有一场终极博弈。”郎国栋语气坚定,“我们二人,终究有一人要离开文华州。”
“无论最后谁走谁留,对你来说,最明智的选择就是什么都不做、坐山观虎斗。”
“安心旁观、静待结果,才是你个人利益最大化的最优解。”
“你有省里褚省长的关系、背靠京圈资源,只要稳住心态、稳步深耕。”
“日后完全可以在文华州自立山头,打下属于自己的、无可撼动的仕途根基。”
一番话循循善诱,字字都是利弊权衡的算计。
贺时年轻轻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随即缓缓放下杯盏,终于开口出声,语气平静无波。
“郎州长,我懂你的意思。你想要的,是我彻底置身事外,不掺和你和吴书记之间的博弈纷争。”
郎国栋当即点头:“没错。”
“我们化干戈为玉帛、井水不犯河水。”
“你不干预我和吴蕴秋的较量,我就全力支持你的所有工作,绝不掣肘、绝不打压。”
“这次魏明成、温虎啸等人接连落马,确实打了我一个措手不及,让我陷入被动。”
“但时年你记住,我暂时受挫,不代表最终会输。”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体制之内,趋利避害、保全自身,才是最清醒的选择。”
贺时年抬眸看向他,神色沉静:“州长,你说的这些利害关系,我都明白。但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你直言便是。”郎国栋坦然道。
贺时年目光锐利,直击要害:“你说过往恩怨可以一笔勾销、既往不咎。”
“即便你不说,我也清楚,贸然介入你们二人的博弈,本就是大忌。”
“但你我心里都清楚,我们从来不是一路人。”
“在你眼里,我始终是碍眼的绊脚石、是难除的眼中钉。”
“我想问一句,倘若你和吴书记的终极博弈,最后是你赢了、彻底掌控文华州大局,你真的会放过我吗?”
“你今天开出的所有条件,看似对我利好、互不侵犯,说到底,是不是分而治之、各个击破的权术手段?”
此话一出,茶室里的氛围瞬间凝滞。
郎国栋脸上原本从容自信的神色骤然褪去,面色微微沉冷,透着几分难堪。
“时年,你未免把事情想得太过复杂,也把我郎国栋看得太过不堪了。”
贺时年轻轻摇头,语气冷静通透。
“不是我想多了。正如你所说,体制之内,利益优先、趋利避害是人之本性。”
“这种潜在的风险摆在眼前,由不得我不深思、不审慎。”
郎国栋沉默片刻,郑重开口:“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如果最后我赢下博弈、稳住大局,根本没必要再针对你。”
“届时我的地位稳固、根基已定,你已然无法对我造成任何撼动。”
“既然构不成威胁,我何必多此一举、落个背信弃义的名声,对你穷追猛打?”
“况且你的背景人脉摆在那里,我根本动不了你,强行针对只会得不偿失、徒增内耗。”
“最优的选择是和平共处、互利共赢。”
“你若是依旧心存顾虑,我可以给你实打实的承诺。”
“日后我若是彻底执掌文华州大权,必定全力扶持你更进一步。”
“只要你还在政府口,财政这类核心关键部门,我全权交由你分管。这话,我郎国栋说到做到。”
贺时年淡淡一笑,不置可否:“这么说,州长是笃定,我一定会选择坐山观虎斗、袖手旁观?”
郎国栋闻言笑了笑,语气笃定:“你是聪明人,深谙利弊取舍。”
“趋利避害、谋求自身长远发展,本就是人之常情,我相信你一定会做出最有利于自己的选择。”
贺时年缓缓站起身,神色平和淡然。
“好,我明白你的用意与考量了。时间不早,我先行告辞。”
郎国栋随即起身相送,朝外吩咐道:“明山同志,你来替我好好送一送贺州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