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安托着下巴，目光软软地落在忘忧脸上：“既然你早就知道了……那为什么，一次都没问过我们呢？”
忘忧握杯子的手指微微收紧，他低下头，盯着杯中晃动的果汁，沉默了好几秒。
再开口时，声音比刚才轻了许多，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颤抖：“我……不敢问。”
他抬起眼，那双异色瞳孔里映着窗外的灯光，也映着沈安有些错愕的脸。
“我怕我一问，你们就会觉得……我在想他们。我怕你们觉得，我不是完全属于这个家的孩子。”
他吸了吸鼻子，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宋爸比的事，我后来慢慢想通了。他有他自己的伤口，看到我……他会疼，这不是任何人的错。”
“可是沈爸比，”他忽然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沈安放在桌上的手背，像在确认什么，“我记得的家，是樊爹地教我滑冰时摔的第一个跟头，是他托着我、一遍遍教我游泳怎么踢水，是他带着我在草地上奔跑，告诉我要听自己心跳的声音。”
“是你教我，摔倒了也没关系，重要的是能自己站起来；伤口会痛，但痛会让人记得下次要更小心，也更勇敢。”
“家是你做的每一顿饭的味道，是每次视频里，你们笑着说‘忘忧要好好吃饭’、‘要听保姆的话’……这些，全都是你们一点一滴给我的爱。”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了此刻的空气：“是你用每一天告诉我，没有血缘，我们也是真真正正的一家人。所以……我不需要问。因为我已经有答案了。”
沈安的眼泪一下子滚了下来。
不是因为孩子懂事，是突然间，他全听懂了，听懂了孩子那份笨拙却小心翼翼的保护。
这个少年在用自己全部的方式，笨拙却坚定地守护着这个来之不易的家，甚至不敢流露出一点好奇，生怕撼动了这份幸福。
这5年的分离，这孩子不是不在乎，而是把所有的思念和不安，都化作了更用力的、珍惜的成长。
沈安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眼泪止不住地落在桌布上。
他忽然觉得，自己或许真的做到了。
不只是养大了一个孩子。
而是让这个曾害怕这个世界、觉得自己格格不入的孩子，在这个暴风雨般的世界里，稳稳地扎下了根，长成了一棵内心温暖、枝干坚韧的树。
原本有些疲惫的内心，因为忘忧的话又让他充满了力量。
他一边用纸巾擦眼泪擤鼻涕，一边说：“行啊你，13岁说的话，就能把我感动得稀里哗啦了？明天必须原样说给你爹地听，少一句都不行。”
“所以说我已经不是小孩子了，”忘忧认真地点点头答应：“好的，爸比。”
这顿饭，似乎让沈安身上的压力找到了一个出口。
他心里松了一些，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所守护的一切，都是值得的。
哪怕明天又要回到前线，继续抵挡那些源源不断的【渊兽之潮】，他也觉得此刻充满了能量。
那些因为疲惫、因为思念而有些迟缓、甚至生锈的头脑，又开始重新转动起来。
他得好好想想，有没有办法能再撑得久一点。
久到忘忧成年。
久到忘忧能独当一面。
他还能撑下去，其他人也是如此。
他们守护的，就是这一刻星空下的平凡。
第二天早上，沈安送忘忧去上学。
忘忧进校门前，回头对他说：“爸比，要加油。”
沈安笑着点点头：“我会的。你也要好好吃饭，知道吗？”
“嗯。”忘忧转过身，走进校园。
眼眶悄悄红了，但他已经是个大孩子了，不能再让爸比担心。
沈安看着那个少年的背影，深深印在脑海里，然后才转身离开。
－－
【花市】300里的第二道防线。
兽潮黑压压像决堤的洪水，嘶吼着向前涌来。
冲在最前面的被防御塔的光束瞬间撕碎，化作黑烟飘散，可后面的兽群像没看见一样，继续不要命的冲锋。
防线上的防御塔正全力运转。
充能后的元素晶石射出一道道刺眼的光，冰蓝色的光束炸开，成片的【渊兽】被冻成冰雕；
赤红的火焰扫过，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
紫色的雷光劈落，地面一片电光闪烁；
青色的飓风卷起残骸，土刺从地面骤然刺出……
场面看似被控制住了。
但沈安清楚，这只不过是消耗战罢了。
防御塔靠的是大量A级元素晶石和低级晶石组成的矩阵在支撑，每分每秒都在烧他们的库存。
只有在防御塔充能、更换晶石的短暂间隙，才轮到司然他们、战黎明和他的八支小队顶上去。
这八支小队没有S级，但经过【元素提纯】和【黑雷淬体】，加上这10年来的锤炼，早已是A级中的顶尖战力。
他们配合默契，能根据【渊兽】的属性随时互相配合，对付A级及以下的兽潮更是游刃有余。
沈安悬在半空，目光扫过地面。
防线能暂时稳住，还是因为柳振国早做了准备，他让土系【异能者】花了数年时间，在地面深处铺了一层又层的【南瓜灯】熔岩。
只要不是S级会钻地的【渊兽】，敢从地下过，瞬间就会烧成灰。
真正的麻烦还是在天上。
沈安抬起头，目光穿透那层由【果冻云】庇护着【花市】的巨大【风的屏障】。
屏障外，黑压压的飞行【渊兽】如同永无止境的蝗虫群，嘶鸣着，疯狂撞进柔软的云层当中。
随即被云层中蕴藏的无数细密风刃搅碎，化为缕缕黑烟。
然而，沈安没有感到轻松。
他能清晰地“听”到灵力的“流水声”，维持这张覆盖整个天空的、精密如蛛网般的风元素大网，消耗是巨大的。
虽然【果冻云】的特性让消耗与恢复勉强持平，但这种平衡极其脆弱，而他必须守下去，要守得更久一些。
“也许能换一个方式。” 沈安心念一转。
他闭上眼睛，将全部心神感知沉入与【果冻云】的连接中。
不再仅仅将其视为一个整体的防御罩，而是开始细细感知其内部每一缕风元素的流动轨迹。
“现在的【风网】，就像一张编织得过于细密的筛子，固然能拦住所有沙砾，但也最耗灵力。”
一个想法在他脑中逐渐清晰。
“如果…我不追求一次性将它们全部搅碎呢？”
他开始尝试重构【风网】的结构。
意念如最灵巧的手指，将那张复杂到极致的大网，小心地拆解、重构。
不再是遍布每一寸空间的、无差别的毁灭风刃。
他构筑起层层递进的防御。
最外层，是相对柔和的扰流层。
风在此处形成无序的漩涡和乱流，不追求击杀，只为了打乱飞行【渊兽】的平衡，让它们像陷入暴风中的苍蝇，晕头转向，消耗它们的冲击力。
穿过扰流层，是第一道过滤网。
风元素在这里形成第一波具有切割力的风刃，密度适中，足以解决掉那些体型较小、防御较弱的【渊兽】，以及已经被扰流层弄得筋疲力尽的【渊兽】。
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过滤网。
风刃的强度、密度和切割角度逐层变化，越来越致命。
就像一道道精密的筛子，孔径逐层减小。
它们往往在惊慌或惯性中，一头扎进更致命的后继层中。
它们可能躲开了一次切割，却在失衡中撞上第二次、第三次…仿佛陷入了风的迷宫，每一次“侥幸”都只是将其引向更深的死亡陷阱。
“对了…就像这样。” 沈安心中明悟。
这种方式的改变，灵力的消耗明显少多了。
因为力量被分成好几层，而不是一开始无论撞进来什么等级的【渊兽】都被全力击杀。
每一步都为了：干扰、削弱、筛选、最后击杀。
更重要的是，在这种对风元素极致精细的操控里，沈安对“风”的理解，悄悄碰触到了某个全新的层面。
以前他驾驭风，是把风当成一种力量，是绝对的控制。
风是他的刀，是他的盾，是他的速度。
但现在，他摸到了风更深的东西。
风不仅仅是一种力量，它就是自然本身，是流动，是变化。
它可以顺着你的心意流淌，也能逆着你的意图翻腾，有无限种组合的方式。
核心就在于“流动”和“变化”。
风本来就是一种感受，它吹过树叶，拂过皮肤，你才感觉到它的存在。
这个领悟让他精神一振。
不仅是灵力消耗减少能让他撑得更久，这种对力量更深的理解，仿佛让他和【果冻云】、和天地间的风元素连接得更紧密，运用起来也更顺畅了。
连恢复灵力的速度，好像也隐隐快了一些。
他依然闭着眼，脸色却比刚才更加平静。
天空中的筛选猎杀仍在继续，黑烟不断升起。
但沈安知道，现在的他能守得更稳，也更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