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府,最为奢华的府邸内,王伦看着一身素月绸衣裙的妹妹,不禁莞尔,
“果然是人靠衣装,我家妹子穿上这一身更像是仙女下凡了!不,我家妹子就是天仙!”
王伦笃定的说着,双目中忽然闪过一抹赤色,遂又化作漆黑,王草儿发现了这等变化,不禁后退几步,双臂死死抱着那摞书册,
“怎的了?可是饿了?也是,这几天下来都没好好吃过东西,来呀,给圣女备膳!”
一声令下,府上被强留下来的丫鬟小厮立即运转起来,不消多时,就有满满登登一桌子菜上来。
王伦也是见过世面,可见这一桌子菜天上飞的、地下跑的、海里游的一一俱全,不禁瞠目结舌,朝着一旁的小厮问道:
“你们知府平常也是这么吃的?”
“那倒不是!”
这小厮模样周正,但一条辫子配上谄媚着实叫人生厌,可王伦此刻却觉得此人有些意思,自顾自的道:
“我就说嘛!不年不节的怎会吃这些好东西!”
“哎呦!爷您想差了!”
小厮满脸堆笑,小心道:
“这是府上东西不多了,不然得凑足八十八道菜才算圆满!”
“八十八道!”
王伦咋舌一声,瞥了眼桌上,见不过二十来道,心道的确是不一样,
【这小厮说这话怕是欺我没见过世面!】
想到这儿,王伦冷冷一哼,一巴掌重重拍在桌上,震得好几道菜洒出不少,那小厮与众丫鬟面色一变,忙齐齐跪倒,瑟瑟发抖。
见此,王伦心中没由来的痛快,无他,这些小厮丫鬟放在以往都是他接触不到,就算遇见也要卑躬屈膝的,现在却要匍匐在他的脚下,生死全在一念之间,某些东西再也无可抑制,悉数爆发出来。
“好一个知府!好一个大人!我们一年下来吃不到一次肉,每日吃不到一顿饱饭,他却大吃大喝,一顿就要吃八十八道山珍海味!好啊,将他大卸八块还是便宜了他!”
一边骂着,王伦瞥了眼桌上的山珍海味,忽又怒道:
“来呀!将这些菜拿出去,与弟兄们吃了!”
一声令下,自有人进来将菜端出,王伦亦是起身,龙行虎步来到门外,见一干教众都在门外,死死盯着那些山珍海味,当下高呼道:
“今日咱们吃济南府的菜,来日,我定教大家吃金銮殿的菜!杀上京城,活捉乾隆!”
一声落下,众人齐齐高呼,
“杀上京城!活捉乾隆!”
王伦满意一笑,扭身入了屋内,瞥了眼还跪在地上的小厮丫鬟,淡淡道:
“去,再做一桌菜送来。”
闻言,小厮眸光顿亮,又想到什么,小心道:
“爷,府上料不够,需得多候些时间,另外……”
“去做,要快。”
小厮心头一凛,这就俯身退下,而王伦则看着他退出时故意佝偻的身影,嘴角不禁扬起,而身影恰好将他遮掩,只有一抹淡淡的莹蓝,旁侧的王草儿发现了这点,只又将怀里的书抱的更紧些。
九霄之上,刘毅静静看着这一幕,眉头渐渐锁紧,
“果然,人的欲望如同高山上的滚石,一旦开始就再也无法停下!
王伦从一开始只有些许的华累苦赤气到现在的三色气俱全,也不过短短月余,看来这个世界比我想的还要恶心!”
《宰相刘罗锅》并不是正史,因为如此,其中所有的人物脸谱化,也戏剧化,剧情走向简单粗暴,一个小人物,拥有野心与不甘,得到了力量后自然会得到翻天覆地的变化,三累苦俱全似乎也不足为奇,唯一叫人奇怪的,是那唯一不变的、白莲一般盛开在淤泥中的少女。
此时的少女一身素月长裙,在这尽是污浊的凡俗中,实在太过乍眼,也太过怪异。
“唯一的……变数!”
刘毅长叹口气,竭力抑制住心底那份愧疚,不单是对王草儿,还有王伦以及那些陷入这场疯狂淤泥中的无辜人,倘若他没有出现,也没有送下那摞书册,这番变化就不会出现,这些人依旧还是原样,虽然苦一些,却不会踏入不可知的未来。
“我此刻好似那俯瞰于九霄之上,随意拨弄苍生红尘的神仙,一般来说我这种人好像是注定被打倒的最终boss啊!”
刘毅苦涩一笑,他其实并不想这样操控一切,也不想这样任意拨弄他人的人生,但当所有手段对三累苦都没办法,当神似郑采荷的王草儿出现,他就清楚的意识到,自己绝不能再陷入进去,更不可随意再现世。
要说为何?其实也很简单,猛虎不与犬彘为伍。当修行到炼虚合道境,尽管外表还是人,思想也与人无异,实际上却不是人,例如匹夫一怒,不过血溅五步,超脱一怒,却是星辰陨落、天地倾塌。
而且俗世红尘有太多欲念横流,炼虚合道境纵然超脱,可还有元神,元神与凡人灵魂其实在某一点上相同——人性,这是作为修士不得不面对的一个问题。
当真正踏上修行之路后,才知众生如蝼蚁并不是空话,可不论是外貌还是行为方式,修士与凡人并没有什么不同,试问,原本就是人的修士如何能站在高处俯瞰红尘?
所以,绝大多数的修士要么离去,要么忘情,将人性彻底抹去,成为高高在上的神仙。
刘毅修行的很快,以至于他比起其他的修士其实是什么都没有经历过,而当真正经历过,那从未没有被抹去过的人性开始动摇。
他开始怀疑自己存在于红尘的合理性,并努力遏制那属于人性中的各种欲念,但没有用处。
刘毅痛苦的闭上眼睛,他几乎可以预想到后续的发展,招安必然破裂,凭借所谓的神风,王伦会聚起更加庞大的义军,将天下卷入硝烟之中,而这当中又会有多少无辜惨死他不得而知,可这一切因谁而起他心知肚明。
“我……不是拖泥带水的人,为何这时会这么……痛!”
心,不知何时沾染上了刺痛,汗水瞬间将刘毅的躯体打湿,而他经过千锤百炼、超凡入圣的肉体立时沸腾起来,显露出朱颜紫发之状,浑身法力更是顷刻爆发,将这一方世界震得摇摇欲坠。
“不……好!”
理智尚且存在,刘毅猛的收起法力,嘴里这就呕出一口金血,他没有迟疑,接下这口血液,手掐法诀,在周身布下一道阵法,摇摇欲坠的世界这才恢复平静。
刘毅深吸口气,平复下翻涌的气血,盘膝坐下,却觉心脏处不知何时裂开道道碎纹,碎纹之中正是露出一道道凌冽的罡风,这一道道罡风宛若最锋利的神兵,向整个躯体发起了进攻。
“风灾!居然在这个时候!”
风灾,三灾之一,在修行之路上三灾会在突破炼虚合道境出现一次,但在此之后,三灾五劫会每隔一段时间出现,并没有规律,只有征兆。
刘毅万万没想到,自己的风灾会来的这么快,
“若躲不过风灾,风邪便会侵入我的骨髓,令我变成无法行动的废人,看来……这一灾难过了!”
风灾可怕不假,但刘毅全力应对并不难渡过,难得是还有一个心魔在旁虎视眈眈,
“若他来了……”
“放心,我不会趁人之危的!”
“他”忽然出现,嘴角依旧是那样的痞笑,
“我这么想要你的身体,怎会在这个时候捣乱,万一你真成了废人,那我岂不是白费一场?”
刘毅冷冷一哼,倒是不再担心心魔会趁机捣乱,
“不过……”
“他”不出意外的话锋一折,
“你要是渡个几百几千年的,到时候红颜佳人作枯骨,啧啧啧,这滋味可不好受啊!”
言罢,“他”大笑着消失。
刘毅神色阴沉,他不得不承认,心魔又一次戳中了自己的痛点,
【为什么!明明我知道她不是采荷,为什么我还是无法控制自己!】
这样诘问着自己,眉心处的第三只眼忽然绽放出紫、蓝双色光芒,
【我的第三只眼能够看穿他人的谎言,也能看穿我的谎言,哈!我连自欺欺人也做不到!】
人生难得糊涂,这时刘毅才清楚这句话有多么正确,可越是如此,他就越无法欺骗自己,体内的风灾也愈发的强大,
【看来……还是不得不跳进去!】
解铃还须系铃人,刘毅明白,想要消去风灾,唯有去到红尘。
【阳谋才最难躲啊!】
刘毅长叹一声,目光看向下方,却见王伦已将前来的刘墉绑在城头,而二十万清兵已从水、陆两翼围杀而来,除此之外,豫州、晋地俱有大军开拔,目标搅贼,实则杀良冒功。
“混账!”
眼见清兵肆意妄为,刘毅大怒,拔出身后祭心大剑,只一挥舞,就有狂风杀下,直扑豫州,将两万清兵撕作碎片,又一声大喝,五雷在天空炸响,把晋地三万清兵劈作焦炭。
短短瞬息五万余人死于手下,刘毅心中没有一点波澜,相反,体内风灾反而减轻不少。
【不对劲!】
刘毅刀眉紧锁,杀人就会减轻风灾,这绝对不是一个好征兆,当下睁开三目,细细看过这方天地,乃见三色气虽是不减,却是略有薄弱,
【哼!想让我以杀止灾!不!他猜得到我不会妄动杀孽,我最后还是会选择别的方法……】
刘毅心头发凉,刚还有些缓解的风灾又是加剧,直将他的血肉一寸寸刮下。
这种直击元神的痛苦令刘毅难以承受,尤其是他的肉身超凡入圣,有任何伤势都会瞬间复原,而风灾则会默认使命没有完成,持续不断的存在,故而他受到的痛苦远远超出正常修士。
【也罢!不入红尘,怎出红尘!】
定下决心,刘毅也不废话,这就下了云端,他没有去齐鲁之地,而是去了直隶,那个他永远无法忘记的故乡,方才并未见有清兵去那里,现在却是有了。
顺德府,冀州之地最早的城市,也是一个贫瘠所在,这里不乏名山大川,亦以泉水闻名,可这些与升斗小民没有关系,他们只知道朝廷又来收税了,府城及各个县城是一个收法,下属各乡、村又是一个收法,可不管怎么收,最后真正被收税的还是上百个村庄,严家盆就是其中之一。
随着噼里啪啦的声响,算盘珠子被拨的飞快,刘氏,这个守寡十二年的女人,腰不断的沉下,干瘦枯黄的脸上满是惧色,浑浊的双目不安的颤抖,灰白的头发在风中上下飘动,她颤着手看向站在一角的里长严喜得,盼望着对方能说两句好话,可那贪婪的双目与拿着算盘的收税官和两个衙役一般无二,如同夜里的饿狼。
算盘终于停了,收税官一捻小胡子,怪声怪气道:
“除去刘老大已经还了的,刘寡妇,到现在你家一共欠了税粮一百八十三石,折合白银两百四十三两五钱二厘!”
刘氏身躯一抖,颤着嗓子道:
“官爷,俺……俺没有银子!”
“没银子?那好办!用粮食来抵!”
收税官狞笑一声,两个衙差立时会意,一把将刘寡妇推到一边,径自闯进那座矮小的黄泥石屋之中,不消一会儿,二衙差就提着一个小破布袋子走了出来,脸上还满是不屑,
“大人,找遍了,就这么点儿麦子!”
“欸,比没有强!”
刘寡妇一见这破布袋,登时急了,忙上前跪下,
“官爷!求求您了!这是家里最后一点粮食了,是留着当种子的啊!”
“本官不管是不是种子,只管收税!”
税收官冷冷一笑,瞥了眼旁边的严喜得,忽得拉长调子道:
“就这么点东西也不好交差啊,本官记着这刘氏还有一亩多地和一个儿子,对吧,严里长!”
严喜得眼珠子一转,忙是谄笑道:
“大人明鉴!这刘氏确有一个十二岁的儿子,给本村的大户吴布壬放牛,还没签契呢!”
“好啊!就拿他来抵剩下的吧!”
一听这个,刘寡妇目眦欲裂,哭嚎着道:
“不能啊大人!虎子是俺的命根啊!”
税收官眉头一紧,旁侧衙差会意,一记窝心脚直冲刘寡妇心口,正在这时,一块拳头大的石头砸了过来,正中这衙役脑门,衙役哎呦一声,窝心脚没踢出去反倒摔了个趔趄。
“你敢打俺娘!”
随着一声略有稚嫩的怒喝,一麻衣少年扑了出来,这孩子生的不算矮,但实在瘦弱,一身肋骨清晰可见,仿佛多用些力气就会散架。
“臭小子!你敢踢老子!”
那衙役回过神来,恼羞成怒,拔出腰刀朝着少年狠狠砍去,他狞笑着,已经预见到血液飞溅的场面,这不是第一次,当然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可轰隆一声惊雷响,这一次拔刀真的成为了最后一次。
看着化作焦炭的衙役,税收官与另一个衙役傻了眼,而严喜得则是愣了一会儿忽得瘫在地上,裆部瞬间腥臊一片,惊慌道:
“是白莲教!是白虎神君下凡了!白虎神君保佑!小人是逼不得已啊!”
见严喜得跪在地上胡言乱语,税收官也是慌了神,想要跑,天上又是一道惊雷劈下,他与衙役径自成了飞灰,这下,严喜得彻底吓傻了,是屎尿齐流。
下一刻,一道高大的身影忽然出现,浑身金甲散发着熠熠金辉,一对虎目只淡淡一扫,严喜得却是肝胆俱裂,一命呜呼。
“你是神仙吗?”
那少年瞧着小山一般的身影,不禁问道。
刘毅则瞧了眼这少年,刀眉微微紧蹙,
“你叫什么名字?”
“俺大名叫刘虎,俺娘叫俺虎子!”
“刘虎……”
刘毅虎目微闪,抬手轻轻拂在刘虎的头顶,沉声道:
“知道他们为什么要欺负你们吗?”
刘虎挠了挠锃亮的脑门,回道:
“因为俺们欠了钱?”
“不,因为这个世界病了,你想给它治病吗?”
“治病?”
刘虎又是挠了挠脑袋,愣愣道:
“治好了病俺们就不欠他们钱了吗?”
刘毅沉默几息,才道:
“对,不过这个时间很久,也很危险,你怕吗?”
“俺才不怕!”
刘虎一拍自己没几两肉的胸脯,得意道:
“俺和老虎一样厉害,怎么会怕!”
“好。”
刘毅点点头,一拍三元葫芦,取出一滴灵露送入刘虎嘴里,不过刹那,瘦弱少年这就长作七尺余,虽还是年幼,却已显峥嵘,
“俺……俺长高了?”
刘虎如梦初醒的看着双手,想再问,却发现刘毅已是不见,他看着四周,忽然朝着天上喊道:
“神仙,俺一定会治好的!你在天上看好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