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淼领着郑则父子二人进门时，屋内暖融融，小炉上的茶壶咕咕作响，周舟正端着一个小碗在喂滚滚吃饭。
滚滚咽下饭食，躲了一下送来的勺子，指向门口大声说：“是、满满！”
圆圆也转头看去。
周舟听后十分高兴，呀，这小人，认得满满呢！他放下勺子摸了摸滚滚脸蛋，夸赞道：“真聪明，是满满，吃完饭和满满一起玩好不好？”
滚滚大声道：“好！”
说完“啊”一声大大张开嘴巴，听话吃饭。
满满坐在阿爹手臂上，不知是风吹得迷眼，还是吃饱饭犯困了，表情呆滞。
待他看清屋里的人，五官立时变得灵活，口中嗯嗯叫唤，抓着玩具挣扎下地，一直就跑到小爹身边。
周舟搂住他，歪头轻撞帽檐，问道：“你不睡午觉啊，满满，是不是闹你阿爹了？”
郑则闻言摸摸鼻子，自己拉过一把空椅坐下。
“满满……爹！哈哈哈！”滚滚大着胆子一直走到郑则跟前，指了他一下又嘿嘿跑回来，小手一转对准林淼，语气极为骄傲，“我阿爹！”
太活泼了这小孩，眉眼灵动，开朗爱笑，才这般大呢，说话时的那一股子神气特别像宁宁。
周舟看了他一眼又一眼，才满足道：“对，他是满满阿爹，快嚼饭吧。”
林淼递勺喂圆圆，勺子空了，他才转头朝进屋不久的小人温声问道：“满满，你吃饭了吗，和哥哥吃面条好不好？”
满满一身衣裳比在家时厚，棉衣裹得两只手臂无法完全贴近腰侧，脑袋盖着一顶覆耳棉帽，两条棉布绳系在圆润的下巴处，勒陷一点肉，显得两片脸蛋越发饱满。
圆墩墩的小身子倚靠在大人身侧，林淼瞧着可爱极了，又问一次：“吃面条吗满满。”
“回答啊郑怀谦，”郑则坐在小炉旁暖手，教道，“你说吃过了，肚子饱饱的。”
满满起初没反应，眨巴几下眼睛后露出一个羞涩笑容，一直往小爹后背躲，又很快跑到阿爹身边一脑袋扎在他肚子上。
几个大人笑出声。
“不，不。”圆圆躲开阿爹递来的勺子，一双睫毛浓密的眼睛盯着满满看，不久便迈开步子走到他身边，蹲身去牵他的手。
满满手中抓有一块红色的三角板，他扭动手腕，皱眉躲了一下。
圆圆不气馁，再次去牵，这下连手带木块一起牵住了，立时开心弯起眼睛，含着饭模糊喊道：“满满～”
看小孩搭话真有意思。
“林景霄，”郑则问他，“你想和弟弟玩啊？”
圆圆听后没反应，依旧拉着满满。
郑则见状换了个称呼：“圆圆，你想和弟弟玩啊？”
圆圆终于点头，他眯起眼睛笑了一下，放开一只手去点郑怀谦的鼻子：“和弟弟，玩！”
郑则一只大手拢在儿子身侧，兴趣盎然地观察主动来牵手示好的圆圆，心中的疑问和周舟不谋而合——这个看起来没脾气的小人，竟咬人？
看不出来。
郑怀谦的大拇指碰一下都要嚎半天，被咬的话，得哭破房顶吧？
郑则决心等会儿得看仔细点。
“林淼！林淼快帮我接一下呀！”门被人一屁股顶开，武宁像只跳脚的大公鸡哇哇大叫，“烫烫烫！拿不住了！”
待一转身，几人才看清他两手端着两只大面碗。离门口最近的郑则迅速起身接过，武宁如释重负般疯狂朝灼热的手指吹气，放松下来后，这才发现屋里多了一大一小，他愣道：“你俩也来啦？”
“吃不吃面？”武宁甩甩手指对郑则说。
说完也不等人回答，便不容拒绝地往门口走，“我给你盛一碗来，你和满满一起吃吧！”
“不用，我俩在家吃过了。”郑则重坐回椅子。
武宁的目光落在仰头看自己的小人身上，再看一旁嘴巴鼓鼓的圆圆，这小孩又含饭！他灵光一闪：“我看郑怀谦想吃！”
郑怀谦还真想吃。
明明在家吃过饭，可一看见挂了酱汁的面条在眼前拉高吹凉，香味直往脸上扑，他立马吮动舌头，露出一副直勾勾的小馋样儿。
郑则笑得无奈，虎口卡在他下巴捏动脸蛋：“小肚子这么能装？你刚吃过。”
“嗯嗯！”满满拉开阿爹大手，目不转睛盯着面条。
武宁对他的反应十分满意，轻快问道：“郑怀谦，鸡蛋吃不吃，豆腐干吃不吃，土豆丁吃不吃，木耳丝儿吃不吃？”
满满点头，很想吃了，可表现得有点矜持，两只手放在盖肚子的棉衣上乖乖等着，没有叫唤催促。
武宁适时将一筷子吹凉的面条送到他嘴边，“吃吧，这素卤清淡鲜美，小娃娃吃正合适。”
喂的是郑怀谦，一旁的圆圆却突然张口说：“啊——”
孩子嘴里的饭没咽呢！……不对，武宁再一看，圆圆是对郑怀谦说的，真让人哭笑不得：“弟弟知道‘啊’，你还挺热心，赶紧咽饭吧！他吃完就和滚滚去玩了，可不等你。”
武宁连连喂了好几筷子，只觉得顺利极了，舒坦极了，直到郑则伸手接小碗，“你去吃面吧，我来。”
林淼放下吃了一半的面碗，倾身去看圆圆，发现他咽了，心中一喜，赶紧送上一勺。
从这一勺起，他就没再能拿起自己的面碗，他小爹那一番话似乎有用，圆圆当真一口一口嚼饭咽下了。
夫夫俩惊讶对视，不敢出声打扰。
直到手中的小碗见了底，林淼才重重松了一口气，对几人笑道：“真别说，平日里兄弟俩一起吃，圆圆就爱含饭，阿福在时也仅是咽得勤些，没想今天满满一来他竟吃得这么积极。”
可惜一小碗吃完再不肯张口。
武宁搅拌碗中放辣椒的红艳艳宽面条，呼呼吸了一大口，模糊说道：“天天见的不惦记，许久不见的自然稀罕，想吃快点一起玩。”
“还吃吗滚滚。”周舟问。
滚滚摇头，拍拍肚子表示饱了，他哥吃完一小碗时他已经是第二碗，周舟便不再坚持。
小孩擦嘴后立马跑到满满身边，兄弟俩一起盯着人家看。
哪次吃饭郑怀谦不是被好几个人围着？这会儿突然害羞了，嘴角沾着卤汁频频往阿爹身后躲。他一动，圆圆滚滚就笑嘻嘻凑上去。满满尖叫，手脚并用扒住阿爹想往上爬，差点打翻郑则手里的碗。
屁股挨阿爹一下打，跑了。
三人没一会儿就绕着大桌跑，莫名其妙开始大笑。
“郑怀谦，”郑则一把薅住跑过的小孩，牢牢锁在身前劝道，“吃掉最后一口，吃完去竹床上再玩，仰头。”
满满仰头，吞咽时系下巴处的布绳勒得越发紧了。周舟欲言又止。
等最后一口吃完，他就忍不住走到儿子身边擦嘴，摘帽子，再抱到竹床上脱去鞋子。见小孩舒舒服服坐好，抬起一张红润小脸朝自己笑，周舟这才露出舒心笑容，“和哥哥们玩吧，三角板呢？”
满满举起手中紧握的三角板。
兄弟俩也脱鞋爬上竹床，郑则将带来一整板七巧板木块倒在竹床上：“一起玩，不要抢。”
三个小孩凑头嘟囔，暂且没有打架迹象。
郑则不动声色地挪了椅子，坐在竹床边看着。
林淼三两口吃完面，提起茶壶给众人倒水，没等人问就主动说起两个孩子的事：“……圆圆咬人不是无缘无故，他生气了才咬，急了才咬。”
说着笑了一下，“每个当爹的看自家孩子什么都好，我也没逃过，圆圆很乖，很聪明，但他说话总跟不上想法，东西被抢，他想开口拒绝时已经被抢走了，不得已才会咬人抗议。”
武宁在一旁点头：“就是这样的！滚滚则相反，他说话快动作也快，和阿福很像，有时话都不说抢完打完就跑了，也很让人头疼。”
四人看向竹床，木块散在床面，三个小人各自拿着自己手里的比划。
好时顶顶好，就是不知吵起来会怎么样……
周舟喝了一口暖融融的热茶，担忧问道：“那怎么办？孩子咬人总归不好。”
林淼和武宁也知道不好，只是一时没办法纠正，只能大人多多留意，发现孩子咬人立马抱开，不过，最常带孩子出去玩的人是阿爹……夫夫俩对视了一眼。
他俩说的话小爹能听，阿爹却不定会听，尤其事关大孙时。
武宁暗想，幸好他山脚的亲爹不会带孩子去村里溜达，不然依照他性子，圆圆咬人的恶名恐怕要传更远。
“我看得和长辈们好好说一说。”
几人闻言看向郑则。
郑则弯腰捡了一块掉落的木块放回竹床，摸了一把儿子圆溜的脑袋，劝说道：“若是你俩没法时时照看孩子，真要和长辈好好说说，咬了人不要护着，老人疼孩子，容易疼出毛病来。”
阿水出远门的次数不少，宁宁一个人照看两个孩子吃力了点，少不得要家中长辈帮忙，除了林家两位阿爹，勇叔和英红婶子对孩子的疼爱劲儿恐怕更多……
情况和郑怀谦挺像。
郑则如今真是体会深刻，敞开话头多说了好几句：“说到底，还是当爹的得用心，趁孩子小愿意听话，耐心点一定什么都能教好。”
林淼望向满满若有所思。
几人说着话，竹床那头忽然大声嚷嚷。
“啊！”满满拧眉大叫，生气地拍了一下腿面，又倾身伸手去拿滚滚手中的三角板，劲儿特别大，扯住了不撒手，结果三角块掉落床面。滚滚快速捡回来，右手抓着木块高高举起，摇头叫道：“不是，不是，我的！满满拿！”
圆圆去拉弟弟，又去拉满满，着急地说：“不抢…不抢！”
喊了没人理，他就低头自己玩了。
满满身子一轻，扭头看是他爹：“还有很多，换一块玩吧，你不是喜欢红色吗？”说着拿起红色三角板放在他手里。
在暖和的小茶室坐了许久，等孩子犯困打瞌睡才起身道别。
一家三口往家走时，天色很是暗沉。
从温暖的屋子出来不久，风一吹便觉湿冷刺骨，周舟挽住相公胳膊贴近他，“小则，是不是快要下雪了呀，一天比一天冷了……”
“嗯，明日我和阿爹鲁康去砍柴，”
郑则拉好儿子的棉帽，孩子午觉没睡，这会儿已经眼皮耷拉，他仰头看天，“若明天爹还没回来，我就先做主去请人砍新房那头的木柴，村民们应该都囤好了。”
郑周两家壮劳力少，加之忙，年年囤冬柴都比别家晚，好在砍柴错开时请人也容易些。
“小九是不是明日回来？”郑则问。
“……干嘛，”周舟眼睛斜瞥，想摆出一副教训人的模样，嘴角却不听使唤地往上翘，开口前先被郑宝蛋的小心思逗笑了，“你又打什么坏主意？”
“快别使唤小九了吧！他在酒楼不仅天天站着，还得跑上跑下招呼人，难得休息一天半日的，让他在家歇着吧。”
宝蛋说：“那我可说不准，腿长在他身上，要是他自己往腰上别了柴刀非要往山上跑呢？”
夫夫俩你一句我一句，不知不觉到了家。
满满昏昏欲睡，手中的小木块再也拿不住，啪嗒掉在地上，又被孟辛捡起来。小孩绕着小小孩团团转，牵住小手看，掰起下巴看，郑则不知道他在忙什么。
周舟会心一笑，轻声道：“没有被咬，没有被打，好着呢，他困了要睡觉，醒来你再看吧。”
满满吃得饱玩得开心，一觉睡到傍晚也不见转醒。
而就暮色昏沉的傍晚时分，一队拉货的驮畜车辆缓慢进入响水村，最后有序地停在篱笆空地。
孟辛一听到车轮声就跑出厨房看，没一会儿，报信的喊声响彻新房：“年叔回来了！年叔回来了，外面好多车啊！”
“啥！这么快！”周舟猛地起身惊呼。
“小宝，说的什么话？”周娘亲低喝道，她坚持让儿子换句好话重说一次。
周舟悻悻改口：“爹爹回来啦，太好了。”欢快的语气，愁眉苦脸的表情。
“再不许那样说，你爹听到多难过。”周娘亲暂且放过他，连忙解下腰间围布，转眼间脸上已恢复欣喜，一面往外走一面朝辛哥儿问道，“你年叔瞧着精神怎么样，老马在不在他身边？”
两人走到中庭大门时，身后传来东西滚落的声响。
回头一看，门廊一方小板凳滚落台阶，小宝屁股着火般慌张跑进堂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