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只取炭笔,在名单顶端郑重划下张铁柱遗孀的名字,墨迹未干,窗外已传来第一声梆响:卯时三刻,发放始。
辰时初,渠岸碑前人已围作半圈。
李少爷穿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短褐,袖口挽至小臂,腕骨凸出,指节沾着泥与未洗净的茶渍。
他捧银锭上前时,张铁柱遗孀正蹲在碑基旁,用枯枝拨弄着一捧黑褐色的湿土——那是昨夜渠底新挖的淤泥,混着几星未化的霜粒。
老妪未抬头,只将土包往李少爷怀里一塞,动作干脆得像甩掉一块烫手的炭:“埋你爹坟头去。别让茶苗再枯。”
李少爷喉结一动,未接银,先接土。
那包土沉而凉,湿气顺着粗布衣襟渗进皮肉,竟比镣铐更沉。
他低头,看见自己指甲缝里嵌着的褐色泥屑,与张铁柱棺木上蹭下的、一模一样。
日头西斜,人群渐散。
他独坐碑前,背脊挺直,却不再僵硬。
月升东岭,清辉泼洒,他缓缓抬手,以指腹一遍遍摩挲“偿”字最后一笔的深壑——那里,乌木簪身静卧如钉,锈痕已悄然漫过银尾,向石纹深处蜿蜒。
忽然,一点微痒掠过指尖。
他垂眸。
数只黑蚁自簪颈螺纹钻出,沿簪身爬下,在青石碑面缓慢游走。
它们不散,不乱,首尾相衔,绕过“偿”字左偏旁“亻”的竖钩,攀上右部“羊”的横折,最终停驻于末笔“丶”之侧——月光下,六只蚂蚁静静排成一个清晰、纤细、不容错辨的字:
远处海港方向,隐约传来号角长鸣。
周大人登船启程,玄色袍袖垂落,袖袋深处密函一角微露,新添附录墨迹犹润:“查南洋双鱼岛沉船,准调水师协缉。”
而此刻,北岭酒馆二楼,铜钱风铃忽地一颤——
风未至,铃先响。
李少爷指尖停在碑上,目光凝住。
他未动,亦未呼息,只觉那“南”字如烙印,烫在视网膜上,又似一根极细的线,从碑面直抽入颅骨深处,绷紧,微颤。
露气渐重。
碑面沁出细密水珠,无声滑落。
簪身锈迹却愈发鲜红,如血藤,如活脉,正一寸寸缠紧“偿”字的每一处笔画。
次日清晨,雾未散尽,露重如铅。
李少爷仍跪在碑前,膝下湿泥已沁透素布,冷意直钻骨髓。
他没动,连呼吸都放得极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不是碑,不是风,而是昨夜月光下那六只黑蚁排成的“南”字。
可此刻,那字迹早已被晨露洗去,唯余青石碑面水痕蜿蜒,像一道无声溃败的退兵线。
唯有簪身,愈发刺目。
乌木簪嵌在“偿”字末笔深壑里,银尾锈迹非但未淡,反如活物般漫延开来——褐中泛红,丝丝缕缕缠住每一处转折,竟似将整个“偿”字勒进石肌深处,越收越紧,越陷越深。
那不是锈,是凝固的债,是渗入血脉的判词。
他抬手,想以袖角拭去碑面水渍,指尖刚触到冰凉石面,一只粗粝大手忽自侧后方伸来,稳稳扣住他腕骨。
王大叔蹲下了。
老石匠始终未发一言,灰白眉毛低垂,遮住眼底神色。
他左手按着碑基北侧一道几乎不可察的接缝,右手食指与拇指捻起一撮碑脚淤泥,凑至鼻下,闭目轻嗅。
三息之后,他缓缓睁眼,喉结微动,声音哑得像砂砾碾过青砖:“这土……掺了河沙。”
李少爷一怔,指尖僵在半空。
河沙?
北岭山坳无河,唯有一条人工渠,渠底淤泥黏重如膏,色黑带腥,绝无沙粒。
而眼前这撮泥,颗粒微糙,泛着浅灰光泽,分明出自水势湍急、冲刷多年的河道。
王大叔没再解释,只将泥粒小心抹回碑缝,又以凿尖沿接缝轻轻刮开一道薄层——石粉簌簌落下,底下竟露出一线极细的、泛青的刻痕,若隐若现,如游丝伏于石肌之下。
陈皓来得悄无声息。
他未穿官袍,一身素麻直裰,肩头还沾着晨雾凝成的细珠。
身后跟着小李子,少年低头捧着一只陶瓮,瓮中茶汤微温,琥珀色澄澈,浮着几星焙干的野艾碎末。
“温茶。”陈皓开口,声不高,却如石头静水,“淋接缝,慢些。”
小李子应声上前,倾瓮。
茶汤顺王大叔方才刮开的缝隙缓缓渗入,初时无声,片刻后,青痕竟如墨遇水般悄然晕染开来——不是模糊,而是清晰、延展、彼此勾连!
一条淡青水脉自碑脚蜿蜒而上,绕过“李氏先茔”四字云纹背面,悄然汇入碑腹中段,竟在石面隐显出整幅北岭水道图:主渠如脊,支流似爪,而最北端一处窄口,赫然标注“双鱼口”,字迹细若毫发,却锋棱毕现。
王大叔喉头一滚,终于开口,声音沉如地底回响:“癸未年修渠,官府命我勘测水文,绘图呈报。图成之日,李老爷带人闯入工棚,劈碎原图,逼我凿毁石碑拓本……可那碑,是我娘的墓碑。”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碑额残存云纹,“我凿了三日,凿痕之下,另刻了一副——刻在背面,填了桐油灰,再覆青苔十年,无人识得。”
风忽一滞。
远处柳婆婆拄拐而来,木拐点地之声笃、笃、笃,不疾不徐,却像敲在人心鼓面上。
她停步,未看碑,未看人,只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钱身磨得光滑如镜,字迹全无,唯中心一点凹痕,深而圆润,似被千万次摩挲而成。
她伸手,将铜钱嵌入图中标注“双鱼口”的凹点。
一声轻响,脆而沉,仿佛朽木裂隙中迸出第一道春雷。
碑底接缝处,一块寸许厚的石板应声弹开,内里幽暗,隐约可见一角泛黄卷边——是油浸羊皮,边缘焦卷,却韧如生革,静静伏在石匣深处。
柳婆婆未取,只朝陈皓微颔首。
陈皓俯身,指尖悬于羊皮之上寸许,未触,却似已触到那纸上潮气、盐霜与二十年前沉船舱底腐木的腥冷。
就在此时,小李子忽觉脚踝一凉。
低头,一粒碎陶片不知何时从碑缝崩落,正卡在他草鞋破洞处,棱角锐利,釉色青灰,断口处还凝着一点暗褐泥壳——那釉光,冷而腻,带着浙东窑火淬炼后的幽沉,绝非北岭粗陶所有。
他不动声色,只将陶片悄悄纳入掌心,指腹摩挲断口,触到一道细微凸起——形如钉帽,微翘,边缘规整。
他垂眸,掩去眼中骤然掠过的光。
那光,比晨露更冷,比锈迹更深。
暮色如墨,自北岭山脊一线线浸染下来,将碑前青石染成铁灰。
小李子蹲在碑基旁,袖口挽至小臂,指节沾着泥与茶渍,正一寸寸清点石匣中散落的残物:半卷羊皮、三枚锈蚀铜铃、两片龟甲残片,还有一把断柄木尺——尺面朱砂批注已漶漫不清,唯“双鱼口·癸未六月廿三”几字尚可辨识。
他动作极缓,似怕惊扰沉睡二十年的旧息,实则指尖每触一物,脑中便飞速过一遍账册影子。
那枚瓷钉,就卧在羊皮褶皱深处,不足寸长,釉色青灰泛幽,钉帽微翘如新月,断口处凝着陈年桐油与河泥混结的硬壳。
他不动声色将其裹进一方素布,借整理草鞋之机,塞入左脚底夹层——鞋底早已磨薄,垫着几层旧麻,恰好藏住这枚冷硬的证物。
足底微硌,却像踩着一根绷紧的弦。
回酒馆后,他直奔后院账房。
李芊芊不在,只余一盏豆灯悬在梁下,光晕摇晃,映得满架账册如列阵待审的黑甲兵卒。
小李子抽出《李府癸未年杂支录》,纸页脆黄,边角卷曲,翻至“窑务修缮”条目,目光钉死在一行小楷上:“购浙东窑钉三百枚,用于碑亭檐角固瓦”——而隔壁《工部验核帖》抄本里,同项仅记“实收九十七枚”。
虚报三倍。
他指尖抚过“三百”二字,墨迹微微凸起,是后来补填的。
心口一沉,不是惊,是寒——原来早有人把谎话烧进瓷器里,再钉进石头缝中,等二十年后,由一双少年的手,从腐土与锈迹里抠出来。
他没合账册,只用镇纸压住那页,转身出门。
夜风骤起,吹得檐角铜铃叮当乱响,他抬头望了一眼西天最后一抹暗红,忽觉那红,像干涸在钉帽上的血。
黄昏将尽,渠岸已聚起百余人。
陈皓立于新夯的土台之上,素麻衣摆被风掀动,声音不高,却字字凿进人耳:“复渠一日,工分十两;通渠一丈,银十两——抚恤不发钱,发活路。”话音未落,人群静了半息,继而嗡然低沸。
李少爷排在队首,青衫洗得发白,袖口磨出毛边。
他提笔蘸墨,在名册空白处悬腕良久,墨滴坠下,在纸面洇开一小片浓黑。
最终,他写下三个字——无名氏。
笔锋未干,远处山道尘烟微扬。
赵捕头骑马当先,身后一辆蒙灰粗布马车缓缓驶来,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滞涩而沉重的咯吱声。
车厢两侧垂着未系牢的布角,风一掀,露出底下漆色斑驳的木匣棱角——十七具,整整齐齐,棺盖未钉,虚掩着,仿佛只等一声唤,便有人伸手掀开,认领那里面沉了二十年的骨头与名字。
人群悄然退开半步,堤岸骤然空出一条窄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