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别点头,将批文仔细收好:“我明白,郑司长。这两个试点,勐腊有玉香医生和李军医坐镇,定西有马局长和赵老汉牵头,基础都比较好。我打算让他们各自推荐三到五名候选人,条件是:群众基础好,有一定文化,愿意学习,身体健康。推荐上来后,咱们再结合档案和实际表现审核。”
郑怀民沉吟道:“光推荐还不够。得有个简单的考评,比如问问他们对本地常见病的看法,对军民协作的理解,看看表达能力和责任心。这事可以让玉香和马局长先初筛,咱们派人下去复核,或者让候选人写个简单的自述材料。”
“这个办法好。”方别在笔记本上记下,“自述材料不要求文采,就写写为什么想当这个明白人,打算怎么为乡亲们服务。能看出态度和思路。”
两人又就培训的具体内容、时间、方式商量了一阵。
窗外日头渐高,郑怀民站起身:“今天就先议到这儿。你抓紧把通知拟出来,尽快发下去。另外,高原勘测组那边,有新的消息吗?”
“早上给老王发了电报,授权他们根据实际情况调整方案,强调安全第一,还没回音。”方别看了看表,“估计正在路上,或者刚到新勘测点,还没来得及联络。”
“嗯,有消息及时通气。”
郑怀民走到门口,又回头叮嘱:“对了,眼下已经忙的差不多了,要不休息几天?”
“这......”方别正在沉吟。
“放心。”郑怀民大手一挥,“有我在,不会出什么岔子,再说了只是给你放几天假,有什么事儿,我会派人通知你的。”
方别回到办公室,将批文锁进抽屉,心里却还惦记着郑怀民最后那句话。
他何尝不想多陪陪乐瑶?
只是手头千头万绪,哪一件都放不下。
正思忖间,小陈又拿着一封电报进来,脸上带着兴奋:“方主任,高原勘测组回电了!”
方别立刻接过电报。
老王在电报里汇报,他们已顺利抵达备选水源点,正在刘同志和向导的协助下展开勘测。
初步观察,该处泉眼流量稳定,但水质感官性状不佳,有明显涩味。
他们已采集水样和周边土壤样本,准备进行简易检测。
关于道路中断的原定勘测点,刘同志已联系当地民兵,尝试开辟一条临时便道,预计两日内能有结果。
电报末尾,老王特意提到,驻点官兵对改善饮水条件期盼迫切,几位患结石的战士听说他们是北京派来解决水问题的,眼神里的热切让人动容。
方别看完,心中既感欣慰,又添了几分沉重。
他提笔回电:“悉知进展,甚慰。安全第一,灵活推进。新水源点数据务必详实,原定点若通路,评估风险后酌情勘测。官兵健康所系,我辈责任重大。所需支持,随时提出。另,代问刘同志及全体官兵好。”
放下笔,方别揉了揉眉心。
高原官兵那热切的眼神,透过电文字句,沉甸甸地压在他心头。
这已不只是一项技术任务,更是关乎信任与期盼的托付。
他收敛心神,开始起草发给勐腊和定西的明白人选拔通知。
笔下字句斟酌再三,既要传达重视,又要明确标准,还得给地方留出因地制宜的空间。
写完后,他又仔细检查了两遍,才交给小陈:“加急发出。请玉香医生和马局长务必亲阅,尽快落实推荐人选,并附简要评价。”
忙完这些,日头已偏西。
方别想起郑怀民的叮嘱,终于下定决心,将几份待办文件分类放好,重要的锁进抽屉,不急的摆在桌面。
他起身穿上外套,对刚进门的小陈交代:“我休几天假。有急事,按流程报郑司长。非紧急的,等我回来处理。”
小陈愣了一下,随即笑道:“方主任,您早该歇歇了。放心,这儿有我呢。”
推着自行车走出卫生部大院,傍晚的风带着暖意。
方别没有直接回家,而是拐去了东单菜市场。
乐瑶最近胃口好了些,但总念叨想吃口清爽的。
他在市场里转了一圈,买了条活蹦乱跳的鲫鱼,又挑了几根嫩黄瓜、一把小葱。
经过点心铺子,看见刚出炉的枣泥酥,也买了一包。
回到家,薛文君正在院里收衣服,见他这么早回来,手里还提着菜,有些意外:“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么早下班,还买了鱼。”
“郑司长给放了几天假。”方别把鱼和菜递过去,“瑶瑶呢?”
“在屋里歇着呢。今天孩子动得欢,她有点乏。”薛文君接过鱼,掂了掂,“这鱼好,熬汤正合适。你快进去看看她。”
方别轻手轻脚推开里屋门。乐瑶半靠在床头,手里拿着那本《妇产科学》,却没在看,目光望着窗外石榴树的新叶出神。
听见动静,她转过头,脸上露出柔和的笑意:“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忙过一阵,郑司长给放了假,让我好好陪陪你。”方别在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孩子又闹你了?”
“嗯,下午踢腾得厉害,这会儿消停了。”乐瑶将他的手拉过来,轻轻放在自己隆起的腹部,“你摸摸,现在安静了。”
掌心下,生命的律动隔着衣料传来,有力而温暖。方别静静地感受了一会儿,才低声道:“辛苦你了。”
“不辛苦。”乐瑶摇摇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倒是你,看着又清减了。试点工作再忙,也得顾着身子。”
“我没事。”方别笑了笑,“倒是你,想吃什么?我刚买了鱼,妈说熬汤。还想吃什么?我去做。”
乐瑶想了想,眼里闪过一丝俏皮:“忽然有点想吃你做的酸辣土豆丝,要脆生的,多放点醋。”
“好,我这就去做。”方别起身,替她掖了掖被角,“你看会儿书,饭好了叫你。”
厨房里,薛文君已经把鱼收拾干净,正准备下锅。
见方别系上围裙,要接手炒菜,便笑着让到一边:“行,今儿尝尝你的手艺。瑶瑶点的酸辣土豆丝?土豆我削好了,在水里泡着呢。”
方别应了一声,起锅烧油。
红椒丝和蒜末在热油里爆出香气,沥干水的土豆丝倒进去,刺啦一声,白色的水汽混着锅气腾起。
他手腕用力,快速翻炒,待土豆丝变得透亮,沿着锅边淋入香醋,酸香瞬间弥漫开来。
最后撒上葱花,翻炒两下,出锅装盘。
薛文君在一旁看着,点头:“火候是越来越好了。”
方别将酸辣土豆丝端上桌,又去厨房端出那碗鲫鱼汤。
汤色奶白,飘着几片嫩绿的香菜叶子。
乐瑶已经在桌边坐好,见他出来,眼睛弯了弯:“闻着味儿就饿了。”
“那多吃点。”方别给她盛了碗汤,放在面前,“先喝口汤暖暖胃。”
乐瑶捧着碗,小口抿着,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鲜。这鱼新鲜,买得值。”
薛文君端着一盘清炒时蔬出来,笑着说:“你女婿现在可出息了,不光工作干得好,厨艺也没落下。瑶瑶,你有口福了。”
乐松盛从里屋走出来,手里还拿着那本地质图册,在桌边坐下,看了眼桌上的菜:“哟,今天伙食不错。方别休假了?”
“嗯,郑司长给的假。”方别给岳父也盛了碗汤,“爸,趁热喝。”
乐松盛接过汤碗,喝了一口,点点头:“这汤熬得到位。你难得休假,就好好在家待几天,陪陪瑶瑶,也让自己缓缓。工作的事,急不得一时。”
“我知道,爸。”方别给自己盛了碗饭,夹了一筷子土豆丝,酸辣脆爽,正合胃口,“定西那边滤池的事基本稳了,勐腊的预观察方案也发过去了,这几天应该没什么大事。我想着,带瑶瑶去公园走走,透透气。”
乐瑶眼睛一亮:“真去?”
“真去。”方别看着她,“你闷在家里也有日子了,明天天气好,咱们去北海划船。”
“那敢情好。”薛文君接话,“我给你们烙两张饼,再带点咸菜,中午就在外边吃。春天湖边的风暖和,散散步对身子也好。”
乐松盛放下汤碗,从口袋里掏出两张票:“正好,我单位发了两张北海公园的门票,本打算周末和老朋友去的,你们先拿着。”
方别接过票:“谢谢爸。”
一家人边吃边聊,话题从明天的出游,又慢慢转到当前的试点工作。
饭后,乐松盛照例泡了壶高末,三人坐在院里葡萄架下。
暮春的夜风带着槐花香,远处隐约传来无线电广播的歌声。
“今儿部里批了明白人计划的试点经费。”方别抿了口茶,说道,“五千块,专款专用。”
乐松盛吹开茶沫:“钱不多,但开了口子就是好事。你们打算怎么用?”
“勐腊和定西先动。”方别放下茶杯,“玉香医生和马局长推荐人选,我们审核。培训内容要实用,时间不能长,最多十天。后续还得有跟踪,不能培训完就撒手。”
“是这个理。”乐松盛点头,“好比教人种地,光讲怎么下种不行,还得教间苗、施肥、防虫,收了第一茬,还得惦记第二茬。”
乐瑶捧着温水杯,轻声插话:“培训地点选在哪?要是都集中到燕京,食宿路费就是笔大开销。”
方别早想过这问题:“就地培训。勐腊的就在曼东寨,定西的就在县医院。教员也以本地为主,玉香、李军医、马局长、赵老汉都能讲。我们派一两个同志下去协调,主要起穿针引线的作用。”
“这样好。”薛文君收拾完厨房出来,在围裙上擦着手,“省了钱,还接地气。那些土办法、老经验,离了本地水土,讲出来味道就不对。”
一家人闲聊了一会儿,各自回屋休息。
第二天清晨,方别醒来时,窗外已是大亮。
方别起身,洗漱完毕,又去厨房看了看。
薛文君已经在忙活了,案板上放着两张大饼,旁边还有一碟咸菜和一罐炒好的鸡蛋酱。
“妈,您起这么早。”
“年纪大了,觉少。”薛文君将饼翻了个面,“你们难得出去走走,我把吃食备齐了,省得路上饿着。”
方别心里一暖:“辛苦您了。”
“辛苦啥。”薛文君笑着摆手,“你们年轻人忙正事,我帮不上什么忙,就后厨这点事还能搭把手。行了,你快去看看瑶瑶醒了没,趁早出门,日头大了就晒了。”
方别回到里屋,乐瑶已经醒了,正靠在床头,望着窗外发呆。
“醒了?”方别在床边坐下,“睡得怎么样?”
“挺好。”乐瑶转过头,脸上带着笑意,“一觉到天亮,连梦都没做。”
“那就好。起来吧,吃过早饭,咱们就出门。”
乐瑶点点头,撑着床沿要起身,方别连忙扶住她的胳膊。
“我自己能行。”乐瑶笑着拍开他的手,“别把我当瓷娃娃。”
“是是是,你不是瓷娃娃,你是观音菩萨。”方别笑着退开一步,看着她慢慢站起来,扶着腰走到衣柜前,挑了一件宽松的碎花衬衫。
“这件行吗?”
“好看。”
“你都没仔细看。”
“你穿什么都好看。”
乐瑶白了他一眼,嘴角却忍不住上扬。
两人吃过早饭,带上薛文君准备的干粮和水壶,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春天的阳光温暖而柔和,胡同里的槐树已经长出了嫩绿的叶子,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花香。
方别骑着车,乐瑶坐在后座,一只手搂着他的腰,另一只手轻轻搭在隆起的腹部。
“慢点骑。”乐瑶在他身后说,“路不平。”
“知道。”方别放慢了速度,“你抓紧。”
车子穿过几条胡同,一路向北。
刚挂上大路,乐瑶猛的想起一件事,说道:“说起来你这段时间太忙,有些日子没见到妙妙了,之前你还答应那妮子带她出去玩,这好不容易放假了,咱们还是先去师姐家里,把妙妙接上一块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