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赵得了方别的肯定，劲头更足了，趴在桌上又埋头改了起来。
方别在旁边坐下，铺开稿纸开始写公函。
笔尖在纸上沙沙作响，他写得很慎重。
公函抬头是卫生部试点工作办公室，收件单位是文化部电影事业管理局和燕京市电影发行放映公司，措辞既要体现公益性，又不能太强硬，得让对方觉得这是合作而非摊派。
方别写完公函的最后一个字，搁下钢笔，已是日上三竿。
他拿起稿纸，从头到尾又默读了一遍：
“......为贯彻落实爱国卫生运动精神，提升人民群众卫生科学素养，我办拟联合基层单位，试点开展卫生科普宣传新模式。经前期调研，燕京市部分工厂食堂、电影院等单位积极响应，主动探索将卫生知识融入日常生产生活。此举对于普及防病常识、倡导健康生活方式具有积极意义，亦为基层健康教育提供了新思路。
“鉴于电影院作为重要文化宣传阵地，覆盖面广、群众接受度高，我办恳请贵单位及下属公司予以支持，在部分试点影院电影正片放映前，加映由我办提供的时长约两分钟的卫生科普短片。短片内容通俗易懂，形式活泼，旨在以群众喜闻乐见的方式传播健康知识。
“此事若成，乃利国利民之善举，亦为文化与卫生系统协作之范例。盼贵单位酌情考虑，予以支持为荷。”
方别放下稿纸，轻轻舒了口气。
措辞上，他反复斟酌，既要说明重要性，又得给对方留足余地，不能显得是上级压任务。
最后那句“盼贵单位酌情考虑，予以支持为荷”，既表达了请求，也保持了尊重。
“方主任，您看看这个。”小赵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小赵递过来一张纸，上面是重新修改后的工厂食堂宣传语和电影院快板词。
工厂版精简成了三句，分别对应早中晚三餐的“随口提醒”：
早晨打粥：“小米粥养胃，馒头要细嚼，早饭吃得好，一天精神饱！”
中午打菜：“青菜补维c，肉蛋长力气，饭菜要吃光，身体才健康！”
晚上打汤：“萝卜汤顺气，晚上睡得香，喝碗热乎汤，明天干劲足！”
电影院快板词也调整了韵律，更朗朗上口：
“竹板一打呱嗒嗒，卫生常识进万家。
饭前便后要洗手，病菌见了绕道走。
生水里面有细菌，烧开晾凉最放心。
苍蝇蚊子传疾病，纱门纱窗要关紧。
讲究卫生身体棒，建设祖国力量强！”
方别仔细看了一遍，点了点头：“嗯，这次改得好。食堂的几句，简单、顺口，师傅们好记，工友们也听得明白。电影院的快板词，节奏感强，内容也全面。你抓紧把这两份，连同公函的初稿，一起誊写清楚，下午上班前给我。”
“是！”小赵干劲十足，立刻开始誊抄。
方别看了看手表，快十一点了。
他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走到窗边。
楼下院子里，几棵老槐树枝叶繁茂，在阳光下投下大片荫凉。
几个部里的年轻干事正抱着文件匆匆走过，树荫下的石凳上，两位老同志正坐着下棋，时不时传来棋子落盘的轻响。
这平静而有序的景象，让他纷杂的思绪稍稍沉淀。高原的饮水、勐腊的临床观察、定西的明白人选拔、工厂和影院的健康教育试点......千头万绪，但正如岳父所说，分清主次，一步一步来。
眼下，先把工厂和影院这两把火烧旺，就是最紧要的一步。
“方主任，”小赵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丝犹豫，“您说......文化部那边，能同意吗？我听说他们系统也挺......挺讲规矩的。”
方别转过身，看着小赵年轻而略带忐忑的脸，笑了笑：“事在人为。我们这件事，于国于民有利，于他们拓展电影的社会教育功能也有益。郑司长亲自去沟通，就是最大的诚意。我们把理由写充分，把方案做扎实，剩下的，就是等待和推动。”
他顿了顿，语气更沉稳了些：“记住，我们不是在求人办事，是在寻求合作，共同做一件有意义的事。底气要足，姿态要正。”
方别之所以这般确定，不只是这些，他还另有底气。
卫生部内，朱副部长、钱委员的支持，以及外交部那位陈委员。
一层层的关系网，方别虽然只是一个小小的处级干部，但在这燕京城内有着谁也不容忽视的力量。
最关键的还是，当初和乐瑶结婚时，那一位亲笔信中的支持、勉励与认可......
小赵似懂非懂地点点头，但眼神里的不确定消散了不少：“我明白了，方主任。我这就把材料弄好。”
方别回到座位，没有立刻继续工作，而是拿起桌上那份关于定西明白人选拔的名单，又仔细看了一遍。
十二个名字，背后是十二个在黄土高原上默默耕耘、有着一定威望和热情的普通人。
马局长的眼光很准，这些人选，既有基层干部，也有技术能手，还有群众基础好的妇女代表，结构合理。
他提笔在旁边空白处写下：“建议尽快组织一期集中培训，内容以常见病预防、简易急救、卫生习惯为主，注重实操。培训地点可设在定西县医院或卫生学校。培训后，颁发乡村卫生明白人证书，赋予一定职责，并建立定期回访和激励机制。”
写完，他将名单和批注一起放进待办文件筐。这些事，需要等郑司长看过，再与定西方面具体商议。
肚子传来轻微的咕噜声。方别这才想起，早上出门急，只喝了碗粥。他收拾了一下桌面，对小赵说：“我先去食堂吃饭。你弄好了也早点去，下午还要忙。”
“哎，好嘞方主任。”
方别走出办公室，走廊里已经飘起了饭菜香。
他随着人流来到食堂，打了份简单的饭菜。
一碗米饭，一份西红柿炒鸡蛋，一份清炒豆芽。
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慢慢吃着。
脑海里却还在转着上午的事。
公函下午要送给郑司长过目，工厂和影院的宣传材料得尽快定稿下发，高原联合考察的报告已经递上去了，就等部里的意见......
正想着，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方别！一个人吃饭呢？”
方别抬头，是政策研究司的老钱，端着饭盆在他对面坐下。
“钱处长。”方别笑着打招呼。
“别处长处长的，生分。”老钱摆摆手，夹起一筷子白菜，“听说你休假还往部里跑？怎么，试点办离了你转不动了？”
“哪能啊。”方别笑道，“就是有点急事，过来处理一下。您这是刚开完会？”
“可不是嘛，一上午，脑仁疼。”老钱扒了口饭，“你们试点办最近动静不小啊，高原、勐腊、定西，还有这工厂影院的......张部长上次在会上还提了一嘴，说你们路子野，办法实。”
方别心中一动，面上却不动声色：“都是摸着石头过河，还得靠部里领导和各兄弟单位支持。”
“支持肯定支持。”老钱压低了些声音，“不过老哥提醒你一句，树大招风。你这边干得越红火，盯着的人就越多。有些话，听听就算了，别往心里去。把事做实了，比什么都强。”
方别听出老钱话里有话，点了点头：“谢谢钱处提醒，我记下了。”
老钱见他神色坦然，便不再多说，转而聊起了别的。
两人吃完饭，一起洗了饭盆，在食堂门口分开。
回到办公室，小赵已经把誊写好的三份材料整整齐齐放在他桌上了。
公函、工厂宣传语、影院快板词，字迹工整，条理清晰。
方别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便拿着材料起身：“我去郑司长那儿一趟。你看家，有人找就说我下午回来。”
“好的，方主任。”
来到郑怀民办公室外，门虚掩着。方别敲了敲门。
“进。”
郑怀民正在接电话，见方别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继续对着话筒说：“……好，我知道了。下午的会我准时到。材料？材料我让小刘准备好了……行，就这样。”
挂了电话，郑怀民揉了揉眉心，看向方别：“弄好了？”
“弄好了，请您过目。”方别将三份材料递过去。
郑怀民接过，先看了公函，边看边点头：“嗯，语气得当，理由也充分。特别是这句文化与卫生系统协作之范例，点得好。”
接着又看了工厂和影院的宣传材料，脸上露出笑意：“这几句顺口溜编得不错，群众听得懂，记得住。快板词也有意思。方别，你们试点办这次，可是把工作做到群众心坎里去了。”
得到郑怀民的肯定，方别心里踏实了不少：“都是下面同志的智慧。何雨柱和许大茂他们积极性很高，我们就是顺水推舟，把路子给他们铺平。”
“铺路也要有眼光，有章法。”郑怀民将材料放在桌上，正色道，“下午我去文化部开会，就把这个事提出来。公函我带走，以部办的名义发。你这边，抓紧把给工厂和影院的正式通知和宣传材料定稿，尽快发下去。要让下面干事的同志看到，部里是支持他们的，不是光喊口号。”
方别从郑怀民办公室出来，顺手带上了门。
回到试点办，小赵还在埋头核对快板词的韵脚。
“小赵，公函郑司长带走了。”方别拉开椅子坐下，“你照着咱们刚才定的稿，把给基层单位的正式通知起草出来。附件就是工厂食堂和电影院的宣传材料。语气要鼓励为主，强调这是试点探索，不搞强制摊派。”
“明白，方主任。”小赵抬起头，眼睛里透着干劲，“我争取下班前把初稿弄出来，明天一早您过目后，直接去文印室油印。”
“好，辛苦你了。”方别看了看手表，下午三点半。
他想起早上出门时乐瑶那句“宝宝可要替他妈妈监督你”，嘴角不由得泛起一丝笑意。
“行了，剩下的收尾工作明天再弄。我今天得兑现诺言，早点回家陪媳妇儿。”方别站起身，把桌上的文件整理好，放进抽屉锁上。
小赵一愣，随即嘿嘿笑道：“方主任，您赶紧回，这儿有我盯着呢。嫂子快生了，您多陪陪是正理。”
方别拍了拍小赵的肩膀，拿起布包出了门。
……
推着自行车走出卫生部大院，午后的阳光已经褪去了几分毒辣，微风拂过，带来阵阵槐花香。
方别停在了临家附近的副食品商店。
“同志，来两斤苹果，挑脆生点的。再拿一包山楂糕。”
售货员麻利地称好包起来，方别付了钱和粮票，将东西挂在车把上，蹬起车往家赶。
刚进胡同口，就看见薛文君正提着个竹篮往外走。
“妈，您这是干嘛去？”方别停下车。
“去街角那家裁缝铺，给瑶瑶肚子里的孩子拿两件小衣裳。前阵子用旧棉布改的，今天该做好了。”
薛文君看见车把上的网兜，“哟，买苹果了？正好，晚上给瑶瑶削一个吃。”
“我陪您去吧。”
“不用，几步路的事。你赶紧进屋，瑶瑶在葡萄架下看书呢，别让她一个人闷着。”薛文君摆摆手，脚步轻快地走了。
方别推开院门，院里静悄悄的。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方别放轻脚步走过去，将网兜挂在石桌旁。
乐瑶闻声抬起头，眼睛一亮：“回来啦？真没骗我，今天这么早。”
“说过的话，哪能不算数。”方别在她旁边坐下，顺手拿过她手里的书，“看这本？不枯燥吗？”
“打发时间嘛。再说了，多看点医学常识，以后带孩子也用得上。”乐瑶摸了摸肚子，笑着问，“部里的事都安排妥了？”
“妥了。郑司长下午去文化部开会，顺道帮我们探探路。正式通知和材料小赵在弄，明天定稿下发。”
方别拿起一个苹果，在衣襟上擦了擦，又觉得不够干净，便起身去水井旁打了水洗了洗，拿出小刀熟练地削起皮来。
“那就好。”乐瑶看着他专注削苹果的侧脸，轻声说，“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一直绷着根弦。高原的水、明白人的事，还有柱子和大茂那边的试点，哪一件都不轻松。但你现在不是一个人了，得学会借力，也得学会放手让下面的人去干。”
方别手上的动作顿了顿，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递到乐瑶手里：“媳妇儿教训得是。爸昨晚也点醒了我，做事不能光靠自己闷头干，得学会搭台子、借势。柱子和大茂有干劲，我就给他们递梯子。部里有资源，我就去争取。我现在的任务，就是把握好方向，剩下的，交给时间。”
乐瑶咬了一口苹果，清脆甘甜，她满意地点点头：“这就对了。来，你也吃一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