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声炸响时,三妮子正在灶台边和面。老宅的电灯闪了两下,随着的一声彻底熄灭。她摸黑从五斗柜最底层取出半截白烛,这是母亲临终前塞给她的,嘱咐紧要时才能点。
烛芯燃起的瞬间,三妮子后颈汗毛倒竖。这火光不似寻常蜡烛的暖黄,而是泛着幽蓝,将她的影子投在墙上,扭曲得像另一个人。更怪的是,烛身竟无半点烧痕,仿佛永远燃不尽。
。第一滴烛泪落在八仙桌上,三妮子用指甲去刮,却见那蜡油诡异地蠕动着,缓缓聚成一个字。她吓得倒退两步,烛火随之猛晃,墙上影子突然伸长,像有什么东西要从影子里爬出来。
院外传来王二嫂的叫骂声:三妮子!你家蜡烛熏着俺家晒的衣裳了!三妮子慌忙护住烛火,抬头却见王二嫂的脸贴在窗玻璃上,被蓝火映得铁青。那滴字蜡油此刻竟已凝固如血痂,死死粘在桌面上。
三日后清晨,三妮子被尖叫声惊醒。王二嫂淹死在自家不到两尺高的水缸里,头朝下栽着,双手死死抓着缸沿,指甲缝里全是青苔——可她家水缸明明从未生过青苔。
三妮子翻出母亲留下的红木匣子。匣中日记本里夹着张泛黄照片:母亲站在村口老槐树下,穿着那件蓝布衫,胸前别着朵白花。照片背面写着日期——正是母亲溺亡前三天。
丫头,这烛是祖上从祠堂请的。记忆中母亲咳嗽着往她手里塞蜡烛的场景突然清晰起来,见泪如见血,遇水则...话未说完就咽了气。三妮子当时只当是胡话,如今想来字字皆谶。
她颤抖着翻到日记最后一页,上面画着五个歪扭的符号:王、李、张、赵、陈。王二嫂夫家正是姓王。更骇人的是,母亲写道:他们推我下水时,往我衣服上缝了重石...
后院井台传来声。三妮子冲出去时,只见井水漾着涟漪,水面漂着块蓝布片。她打捞上来一看,分明是母亲照片上那件衣服的料子,可边缘整齐得像刚剪下来的。布片刚触到烛焰就地燃起绿火,烧出三个焦黑的字:李木匠。
当夜暴雨如注。三妮子梦见母亲站在床前,湿漉漉的头发滴着水,嘴巴一张一合却发不出声。醒来时发现白烛不知何时被点燃,新凝的烛泪又组成字,而日历显示:三天后是李木匠小儿子娶亲的日子。
李木匠家娶媳妇的鞭炮炸得震天响。三妮子躲在人群最后,看着新人在河边拍婚纱照。新娘的红色裙摆扫过水面时,三妮子突然看见河里多了个蓝色倒影。
新娘后头是谁?她拽住身旁人问。对方却莫名其妙:不就他俩吗?三妮子再望去,只见新娘背后水面浮起一串气泡,仿佛有人在水下呼气。
喜宴上,李木匠喝得满面红光。三妮子趁乱溜进后院,发现柴房墙角堆着几块刻有符文的青石——和母亲日记里描述的缝在衣服上的重石一模一样。她正要细看,柴房门突然地关上。
偷摸干啥呢?李木匠提着酒瓶堵在门口。三妮子后退时碰倒了油灯,火光中她清晰看见对方瞳孔里映出个蓝衣女人。你...你眼里...她话未说完,李木匠突然面色惨白,指着她身后:秀珍?
三妮子回头什么都没看见,再转身时李木匠已不见踪影。院外传来惊呼,人们从河边捞起李木匠时,他双手紧握着一块青石,像是被人硬塞进去的。新娘子哭喊着说他醉酒失足,可三妮子看见新郎官的红喜服下摆,沾着一片未干的蓝布絮。
村里接连两人溺亡,流言渐起。老村长拄着拐杖来找三妮子:你娘那会儿,村里丢过笔修桥的救济款。他浑浊的眼珠盯着那截白烛,后来账本在你娘枕头下找着了...
不可能!三妮子打断道。母亲生前最恨偷窃,曾因邻居偷摘她种的南瓜气得三天没吃饭。老村长却叹气:五个经手人都画了押,说你娘监守自盗。他掰着手指:王会计、李木匠、张货郎、赵神婆,还有...拐杖突然指向三妮子身后。
铜镜里,三妮子看见自己影子上重叠着个蓝衣轮廓。老村长吓得踉跄逃走,撞翻了烛台。滚落的烛泪在地上蜿蜒,竟拼出张货郎三字,而今天正是第三个三天后。
货郎担着杂货走街串巷,此刻正在村口老槐树下歇脚。三妮子追过去时,见他从怀里掏出个绣花钱包——正是母亲生前最珍视的嫁妆。货郎见被发现,慌忙把钱包扔进树洞:秀珍妹子,当年是他们逼我作伪证...
树洞里突然传出水声翻涌。货郎惊恐地伸手去掏,却被一股无形力量拽住胳膊,整个人地栽进树洞。赶来的村民只找到个干涸的树洞,底层积着滩清水,水面漂着那个绣花钱包。三妮子蹲下身时,看见水里映出的不是自己,而是母亲含泪的笑脸。
赵神婆把桃木剑舞得呼呼响,香案上摆着三牲祭品。魂归来兮——她唱到一半突然噎住,因为供烛的火焰变成了幽蓝色。神婆慌张地去翻布袋,抖落出几枚古旧铜钱——正是当年失踪的救济款。
秀珍啊...神婆对着空气作揖,当年咱们说好四六分账,是你非要揭发...话音未落,香炉里的灰突然腾起,在空中凝成个字。神婆惨叫一声抓起铜钱往外跑,三妮子追到河边时,见她正把铜钱往河里扔。
铜钱落水却不沉,在水面排成一列。神婆哆嗦着去捞,脚下一滑栽进河里。水面刚没过头顶就诡异地平静下来,片刻后浮起串铜钱,整整齐齐穿着根蓝线。围观人群吓得四散,没人注意到三妮子口袋里,白烛正发烫地烙着她大腿。
当夜,三妮子在镜前梳头,发现白发间缠着根蓝线。她拽出来时,线头竟连着镜子里的自己——那个穿着母亲的衣服,正在水下缓缓梳着长发。烛光忽明忽暗间,镜面浮现第四个名字:陈文书。
村委档案室积灰三尺。三妮子翻出1983年的账本,救济款发放记录那页被撕去一角。残页上留着半个蓝指印——母亲生前染布时,左手无名指永远留着靛蓝痕迹。
找这个?陈文书阴恻恻站在门口,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纸。他是村里唯一戴眼镜的文化人,镜片后的眼睛却闪着凶光:当年要不是你娘多事,早该...他突然瞪大眼,眼镜片上浮现两个湿漉漉的手印。
三妮子趁机抢过那张纸,上面记载着五人分赃数额,陈文书签字旁画着个扭曲的符号。身后传来声,陈文书双手掐着自己脖子,眼镜摔碎在地上。他边退向窗边边嘶吼:我没推你!我只是没拉住...
一声,陈文书倒栽出窗户。三妮子扑到窗前,却见他正好摔进院里的荷花缸。缸里那株枯死多年的蓝莲突然疯长,藤蔓将他缠入缸底。赶来的人们只捞出副空眼镜,镜片上凝着两滴蜡泪。
白烛在这时燃到尽头,三妮子以为诅咒终结了。可当她回到家,发现灶台上立着根崭新的白烛,烛身淌下的第一滴泪已凝成字。而村里与当年事件有关的,只剩老村长一人。
暴雨冲垮了进山的路。三妮子冒雨赶到老村长家,见他正对着母亲的照片上香。秀珍当年发现我们挪用修堤款...老人涕泪横流,发洪水会死更多人,我们只是...
祠堂方向传来钟声。老村长突然站得笔直,从床底拖出个铁箱,里面整整齐齐码着成捆的救济款,一分未动。钱都在这里,可他们不信...他癫狂地笑着,现在该轮到我了对吧?
白烛在暴雨中竟不熄灭,火苗窜起三尺高。老村长突然冲向门外,三妮子追到祠堂前,见他跪在当年母亲失足落水的石阶边,从怀里掏出个蓝布包——里面是母亲失踪时穿的另一只鞋。
我藏起这只鞋是为保命...他将鞋投入水中,可他们还是把你...话音未落,水面伸出只苍白的手,拽住他衣领拖入深潭。三妮子要上前,却被股力量轻轻推开。
潭水恢复平静后,水面漂起那只蓝布鞋,正好停在当年母亲落水的位置。白烛在这时地爆出灯花,火苗渐弱,最终化作一缕青烟。三妮子膝头一热,低头见最后一滴烛泪凝成字,触手生温,如释重负的叹息。
洪水退去后,村民在重修祠堂时挖出口老井。井壁青苔间嵌着五块刻名青石,正是当年母亲落水时被缝在衣服上的。三妮子将它们葬在母亲坟旁,坟头突然长出株蓝色野菊,花心凝着晨露,像未干的泪。
她收拾母亲遗物时,在箱底发现本未写完的账册,记录着真实救济款去向——全换了药材送给瘟疫中的邻村。最后一页写着:青石沉冤终有昭雪日,白烛滴泪原是未了言。
如今村里人仍避谈当年事,只说三妮子家再没点过白烛。只有她自己知道,每年母亲忌日,灶台上会莫名出现根白烛,烛火不点自燃,滴落的泪不再是字,而是朵朵小花形状。
这夜三妮子梦见母亲穿着蓝布衫,站在开满野菊的山坡上冲她笑。醒来时枕边放着片蓝布角,上面绣着朵小白花。窗外,当年母亲栽的蓝莲在枯井里突然盛开,莲蓬里结出的不是莲子,而是五颗圆润如玉的鹅卵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