彭刘杨是个自由职业的程序员,生活极不规律,唯一的消遣,就是去巷子深处的“老地方棋牌室”搓几圈麻将。那地方烟气缭绕,灯光昏暗,充满了市井的喧嚣与油腻,却让他感到一种奇异的放松。棋牌室的老板姓钱,人称钱老板,是个笑面虎,总叼着一根没点燃的雪茄,看人时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这里的常客大多是街坊邻里,彼此熟稔。彭刘杨技术不错,输赢不大,图个热闹。这天晚上,他手气不佳,接连几把都没胡。他摸牌的手感总觉得有些不对劲,不是平时那种光滑冰凉的触感,反而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黏腻,像是没擦干净的油污。他皱了皱眉,以为是今天没洗手,没太在意。直到他摸到一张“红中”,指尖传来一阵异样的湿滑,仿佛那红色的图案不是印上去的,而是用某种湿漉漉的颜料刚刚涂上去的。他下意识地举起牌对着灯光看,只见那“红中”的边缘,似乎有一丝极细的暗红色纹路,像是干涸的血迹渗入了木纹的缝隙。“老彭,看牌呢,该你出啦!”对家的老张催促道。彭刘杨回过神,摇了摇头,将那张“红中”打了出去,心里却埋下了一根微小的刺。
那一晚,彭刘杨输得有些窝火。回家的路上,他反复搓着手指,那股湿滑的触感仿佛还残留在皮肤上,怎么也甩不掉。他特意在路边的公用龙头下冲了冲手,冰冷的水流也未能驱散那股怪异的感觉。接下来的几天,他没去棋牌室,专心赶一个项目。可每当夜深人静,他闭上眼,脑海里就会浮现出那张“红中”,以及那诡异的暗红色纹路。一周后,项目结束,彭刘杨鬼使神差地又走进了“老地方”。钱老板依旧叼着雪茄,笑着跟他打招呼。牌桌上还是那几张老面孔。开局很顺利,彭刘杨很快就和了一把清一色。他心情大好,伸手去摸牌。当他的指尖触碰到一张新牌的瞬间,一股比上次更强烈的湿滑感传来,这次不再是黏腻,而是一种冰冷的、仿佛刚从液体里捞出来的滑腻。他猛地缩回手,低头一看,自己的指尖干干净净,什么都没有。可那种感觉,却像一条冰冷的蛇,顺着他的指尖钻进了他的血管。他再次看向那张被他摸过的牌,是一张“白板”。在昏黄的灯光下,那原本洁白的牌面,似乎泛着一层水光,中心的位置,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针尖大小的红点,像一滴刚刚渗出的血珠。
彭刘杨的心沉了下去。这不是巧合。他开始不动声色地观察其他人。钱老板今天显得有些心神不宁,不再像往常一样谈笑风生,只是坐在柜台后,时不时地用一块抹布擦拭着桌面,力道大得仿佛要把桌子擦穿。轮到钱老板上桌替换别人时,他的动作变得异常笨拙。他摸牌的速度很慢,每摸一张,都会在手里摩挲半天,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老钱,你今天怎么了?牌都拿不稳了?”老张开玩笑道。钱老板没有回答,他的额头渗出了细密的汗珠,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他突然将手里的一把牌狠狠地摔在桌上,麻将牌四散飞溅。“这牌……这牌有问题!”他声音嘶哑地喊道。众人一愣,纷纷看向他摔出的牌。在灯光下,几张“幺鸡”和“红中”的牌面上,赫然沾染着鲜红的、如同鲜血般的液体,还在缓缓地向下流淌,滴落在绿色的桌布上,晕开一小片刺目的暗红。那股湿滑的触感,彭刘杨看得真切,钱老板的手指上,也沾满了同样的“血迹”。
棋牌室里瞬间炸开了锅。有人说牌被人动了手脚,有人说是钱老板眼花了。钱老板却像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跑回了柜台,把自己锁在里面。当晚,棋牌室不欢而散。彭刘杨没有回家,他去了街角那家24小时营业的便利店,买了一份一年前的旧报纸。他记得很清楚,大概一年前,“老地方棋牌室”曾出过事。他在社会新闻版面的角落里,找到了那则报道。标题是《女子坠楼身亡,警方排除他杀可能》。报道很简单,说是一名叫小雅的年轻女子,从棋牌室楼上的出租屋坠落,当场死亡。警方调查后认定为抑郁症导致的自杀。报道旁边,附着一张小雅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女孩很年轻,眼睛很大,却空洞无神,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悲伤。彭刘杨盯着那张照片,心脏猛地一缩。他想起来了,小雅是棋牌室的服务员,总是默默地给大家端茶倒水,话很少,但手脚勤快。他最后一次见她,是在她出事的前几天。那天,钱老板喝多了,借着酒劲对她动手动脚,被小雅狠狠推开。当时在场的,除了钱老板,还有老张,以及另外两个常客,一个叫王哥,一个叫小李。他们都在笑,没人上前帮忙。
彭刘杨将报纸折好,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他。他终于明白,那湿滑的触感是什么了。那是血,是小雅的血。麻将牌成了她怨念的载体,在向所有相关的人索命。第二天,钱老板没来开门。棋牌室的门上贴着一张“暂停营业”的白纸。彭刘杨心里有种不祥的预感。他辗转打听到钱老板家的地址,和几个相熟的牌友一起找了过去。门被反锁着,怎么敲也没人应。最后,他们只好报警叫来开锁师傅。门打开的瞬间,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钱老板倒在客厅的地板上,身体已经僵硬,眼睛瞪得大大的,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恐惧。他的手里,还死死地攥着一张麻将牌——一张“红中”。那张“红中”被血浸透,变成了深褐色,仿佛是从他掌心里长出来的一样。他的指甲缝里,也塞满了干涸的血迹,似乎是他生前疯狂地想抠掉牌上那永远也擦不掉的“血迹”。法医初步鉴定为突发性心肌梗死,但彭刘杨知道,他是被活活吓死的。小雅的复仇,开始了。
钱老板的死,在牌友圈里引起了巨大的恐慌。王哥是做建材生意的,胆子最大,也最不信邪。他在钱老板的葬礼上,还唾沫横飞地骂着钱老板是“自己吓死自己的窝囊废”。“一个女鬼而已,有什么好怕的?她要是敢找我,我让她魂飞魄散!”王哥拍着胸脯说。然而,没过几天,王哥就出事了。那天他正在工地上监工,突然发疯似的扔掉手里的图纸,冲向一堆刚送来的沙子。他像疯了一样用双手在沙子里刨着,嘴里大喊:“别躲了!我看见你了!你的牌在我这儿!”工人们都以为他中邪了,冲上去拉他。王哥却力大无穷,双眼赤红,他终于从沙子里刨出了一样东西——一张沾满泥沙的麻将牌,又是一张“红中”。他举起那张牌,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嘶吼:“这牌不是我的!我没摸过!是它自己跑到我口袋里的!”说完,他怪叫一声,口吐白沫,昏了过去。醒来后,王哥就疯了。他整天抱着那张“红中”,一会儿哭一会儿笑,逢人就说:“牌是湿的,牌上有血,小雅在找我……”他被家人送进了精神病院,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湿滑”、“红中”这些词。
恐慌像瘟疫一样蔓延。现在,当初在场的四个人,只剩下老张和小李,以及作为旁观者的彭刘杨。小李是个刚毕业没几年的年轻人,胆子最小。王哥出事后,他彻底崩溃了。他找到了彭刘杨,一进门就“扑通”一声跪下了,涕泪横流。“彭哥,我错了!我都知道了!我当初不该笑的,我不该看着钱老板欺负小雅却不作声!”他语无伦次地忏悔着。原来,那天晚上,钱老板不仅对小雅动手动脚,还因为被拒而恼羞成怒,说要让她干不下去。小雅哭着跑上了楼,后来就发生了坠楼事件。老张和小李都看到了,但他们怕得罪钱老板,也怕惹上麻烦,一致对外口径,说是小雅自己想不开。“我们都是帮凶!彭哥,小雅下一个是不是就要来找我了?”小李吓得浑身发抖,“我最近一摸东西就觉得滑腻腻的,总觉得手上沾了血!我晚上不敢关灯睡觉,一闭眼就是小雅那张带血的脸!”彭刘杨扶起他,心情复杂。他知道,小雅的怨念,已经锁定了所有见死不救的人。
老张是退休干部,城府最深。他表面上劝小李不要自己吓自己,背地里却请了符咒,在家里摆起了贡品,试图用迷信的方法驱邪。然而,这一切都是徒劳。小雅的怨念,并非这些虚妄之物可以抵挡。那天晚上,老张独自一人留在“老地方棋牌室”。他似乎想用这种方式,直面自己的恐惧,或是寻求某种解脱。彭刘杨不放心,悄悄地留在了窗外。他看到老张摆开了一副麻将,一个人玩着“四角”。他每摸一张牌,身体就颤抖一下。棋牌室里没有开灯,只有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将老张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突然,老张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彭刘杨看到,所有的麻将牌仿佛活了过来,从牌桌上飞起,像一群嗜血的蝙蝠,围绕着老张飞舞。老张在“牌雨”中疯狂地挥舞着手臂,试图阻挡,但那些牌却穿透了他的身体,又飞了回去。他的脸上、身上,开始出现一道道细小的血痕,就像被无数张湿滑的、带着血腥味的牌反复抽打过一样。最后,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眼睛瞪着天花板,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他面前的桌子上,用麻将牌摆出了两个字:“帮凶”。
彭刘杨知道,下一个可能就是自己。虽然他只是个旁观者,但他的“不作为”,在小雅看来,或许也是一种冷漠。他深吸一口气,推开了“老地方棋牌室”的门。屋里一片狼藉,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和怨气。他走到麻将桌前,坐了下来。他没有摸牌,只是静静地坐着。“我知道你在这里。”他轻声说,“你的冤屈,我们都知道了。钱老板死了,王哥疯了,老张也付出了代价。小李也每天都在忏悔。”他的声音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响。“你的仇,已经报了。放手吧。”一阵阴冷的风吹过,吹得桌上的麻将牌“哗啦啦”作响。彭刘杨看到,所有的牌都自动翻到了正面,无一例外,全都是“红中”。每一张“红中”的图案,都仿佛在流血,那股湿滑的、血腥的味道,浓郁得几乎让他窒息。一个若有若无的女孩哭声,在他耳边响起,充满了不甘和怨恨。彭刘杨闭上眼睛,他没有躲闪,而是继续说道:“他们错了,但继续下去,你也无法安息。这不是你想要的。去吧,去该去的地方。”
哭声渐渐停了。那股刺骨的寒意也慢慢退去。彭刘杨睁开眼,发现桌上的麻将牌恢复了原样,不再是清一色的“红中”。他伸出手,缓缓地摸向其中一张牌。这一次,他的指尖传来的,是麻将牌应有的那种光滑、坚实、带着凉意的触感,再也没有一丝一毫的湿滑感。他拿起那张牌,是一张普通的“八万”。他站起身,深深地鞠了一躬。他知道,小雅走了。她的怨念,在复仇之后,终于得到了安息。第二天,彭刘杨匿名报了警,将一年前小雅坠楼事件的真相,以及钱老板等人涉嫌的罪行,全部写了出来。警方重新立案调查,虽然主要当事人或死或疯,但真相终究大白于天下。“老地方棋牌室”被彻底查封,不久后就拆除了。彭刘杨再也没有去过那条巷子。他换了工作,搬了家,生活回到了正轨。只是,他再也没有碰过麻将。每当看到那小小的长方块,他总会想起那个叫小雅的女孩,想起那湿滑的、带着血腥味的触感,以及那无声却沉重的复仇。他明白,有些冷漠,比罪恶本身更伤人;而有些债,终究要用血来偿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