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欢迎光临读趣网!
错缺断章、加书:站内短信
后台有人,会尽快回复!
  • 主题模式:

  • 字体大小:

    -

    18

    +
  • 恢复默认

星髓河畔,银月见云昊站在原地久久不动,正要举步,赤练的衣袖已如流云般轻轻拦住。

“银月小姐,别过去。”

赤练的声音压得极低,一双妖冶的眸子却亮得惊人。

她盯着云昊静止如雕塑的背影,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

“公子此刻……应是入了某种极深的顿悟状态。这等机缘,千载难逢,万不可惊扰。”

银月脚步一顿,立刻会意。

在场都是修行之人,谁不知“顿悟”二字的分量?

那是多少修士苦求一生而不得的玄妙境地。

神魂与大道刹那共鸣,灵台澄澈如洗,平日里百思不解的关隘,在顿悟中往往一念贯通。

雪瑶悄然布下一道静音结界。

青岚、蓝沁分守两侧。

小武抱臂立于外围,沉默警戒。

风语风翎姐妹收敛了周身风息,连呼吸都放至最轻。

幽渚远远立在一旁,周身幽蓝光华内敛至近乎虚无,只以神识默默笼罩这片河岸。

无人再言。

星髓之河依旧静静流淌,千万点星光如同亘古不灭的灯盏,无声映照着河岸上那道纹丝不动的身影。

而这一等,便是百年。

百年时光,于凡人已是沧海桑田、数代更迭。

于幽冥界,不过星髓河水涨落几个周期,不过岸边冥莲花开又谢。

于顿悟中的云昊,更只是一次呼吸的长度。

他的意识沉浸在一片难以言喻的玄妙境地。

那里无天无地,无我无他。

只有一道执念,如长夜孤灯,燃烧了整整千年。

那灯,是清水村漏雨的茅檐下,瘦弱少女将最后半块饼塞进幼弟手里的温度。

那灯,是云昊踏上修仙路时,心中反复念着的“救姐姐”三个字。

那灯,是他跨越生死、闯入幽冥、力战群敌、叩问绝地的全部理由。

然后,灯灭了。

不是熄灭,是完成了使命后,自然而然地、轻轻地,散了。

云昊“看见”自己站在无尽的虚空里,那盏追随了他千年的执念之灯,化作千万点温暖的光尘,如飞絮,如落雪,从他掌心飘起,向上、向远、向那冥冥中的归处,悠然散去。

没有不舍。

没有怅然。

只有一种奇异的、前所未有的……空。

那空并非虚无,而是盛满了千年光阴、千山万水、千言万语之后,终于可以轻轻放下的释然。

他终于不必再“为了救姐姐”而变强。

姐姐回来了。

她是幽冥大帝,是后土转世,是比他强大千百倍的存在。

她不需要他保护。

可她依然是他的姐姐。

这个认知,如一道惊雷,劈开了他意识深处某扇尘封的门扉。

门后,是他自己的路。

那条路不是任何人铺设的,不是任何执念支撑的,甚至不是他刻意选择的。

它只是……在那里。

从他在清水村仰望星空的那一刻起,从他第一次感应到天地灵气的那一刻起。

从他握住剑柄、向命运挥出第一剑的那一刻起……

那条路,就在他脚下。

它一直在。

只是他此前只顾低头赶路,从未真正看见。

……

星髓河畔,云昊的气息发生了某种难以名状的变化。

赤练是离得最近的人之一。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云昊的背影,敏锐地察觉到:

公子的修为境界纹丝未动,依然是飞升四重天。但某种更本质的东西,正在他体内悄然蜕变。

那是道基。

是神魂的质地。

是对天地法则的感知方式。

更准确地说——是他“存在”的方式。

原本云昊的气息如同一柄出鞘的剑,锋芒毕露,锐不可当。

而现在,那锋芒……内敛了。

不是消磨,是收束。

如宝剑归鞘,如星辉隐入晨光。

它依然存在,且比以往更加凝练、更加危险。

但它不再需要时刻向外彰显自己。

第三十七年。

雪瑶忽有所感,抬头望向云昊。

她看见公子的发梢无风自动,每一缕都缠绕着极淡的混沌色微光。

那光芒并不向外发散,只是顺着发丝的纹理静静流淌,仿佛与他整个人融为一体。

这不是刻意的运功。

这是道韵自然外显。

雪瑶垂下眼帘,心中默然。

她想起当年初见公子时的模样。

那时公子在她眼中不过修为低微的少年人。

而如今……

她收回目光,继续护法。

有些差距,已不必言说。

第五十二年。

青岚与蓝沁正以幽冥秘法温养一株从星髓河边采得的异草。

那草在她们掌心微微摇曳,忽然停止了生长。

姐妹二人同时抬头。

云昊依旧站在原地。

但他周身三丈之内,星髓之河的流动速度明显减缓了。

并非阻滞,而是一种极其自然、像是本该如此的……协调。

河水没有避开他。

没有绕行。

只是当他站在那里时,水流便自然而然地配合了他的呼吸频率。

一息一涨,一呼一落。

青岚与蓝沁对视一眼,默默收起了掌心的异草。

第七十三年。

小武忽然开口。

“他笑了。”

他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极寻常的事。

众人循声望去。

云昊面朝星髓之河,双目闭合,嘴角果然噙着一丝极淡的笑意。

那笑意没有特定的对象。

不是对姐姐的思念,不是对阿无的眷恋,不是对任何人事的回应。

只是……释然。

小武沉默片刻,移开目光。

想起当年云昊为他取名小武第一次叫出他名字时的表情。

那时的少年眼里有火,灼得烫人。

而此刻,那火依然在。

只是不再灼烧他自己了。

第九十一年。

幽渚睁开眼睛。

负责守护的区域,是整片河岸距离云昊最远的外围。

但就在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云昊的神识,以极其轻微、几乎无法察觉的幅度,向外扩张了一寸。

不是探查,不是警戒,不是任何带有目的性的主动行为。

只是……自然流露。

如泉水涌出地面,如花开时香气的弥漫。

那一寸扩张之后,幽渚周身的幽蓝光华不自觉地收敛了几分。

不是畏惧。

是某种更深层次的……敬畏。

对道的敬畏。

第一百年整。

星髓之河的流淌,忽然恢复了正常速度。

不是陡然变化,而是如同潮水退潮般,极其自然、极其舒缓地,从方才那奇异的“协调”状态,回归了亘古以来的流动节奏。

众人同时精神一振。

然后,他们看见了云昊的眼睛。

那双眼睛睁开的过程,仿佛天地初开。

没有逼人的精光,没有慑人的威压,甚至没有寻常修士久顿初醒时那股难以自抑的力量外泄。

只是——睁开了。

眼中没有混沌漩涡,没有五色仙韵,没有任何神通显化的异象。

只有极致的清澈。

那清澈倒映着星髓之河的万古辉光,倒映着河岸上每一张或紧张、或期待、或震撼的面孔,倒映着这百年来不曾改变的、属于等待与守护的一切。

那清澈里泛起了一丝极淡的笑意。

“让你们久等了。”

云昊开口。

声音没有任何变化,语气与百年前最后一句话完全相同。

但所有人都在这一刻意识到……

有什么,彻底不一样了。

赤练是最先开口的人。

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静:“公子,你的修为……”

“没有突破。”

云昊知道她想问什么。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五指轻轻收拢。

“四重天,依旧是四重天。”

顿了顿道。

“只是……想通了一些事。”

说得轻描淡写。

没有人追问。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

云昊站在那里,与百年前同样的位置,同样的姿态,同样的修为境界。

但他与这片天地的关系,已然截然不同。

百年之前,他是一柄锋芒毕露的剑,天地是他的战场。

而此刻——

他是这片天地的一部分。

剑犹在鞘,鞘已在手。

银月终于忍不住开口。

“大哥,你……悟了什么?”

她问得小心翼翼,像怕惊碎什么。

云昊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没有居高临下的俯视,没有历经沧桑的疏离。

只是温和。

“悟了‘执念’二字。”

他答。

“执念可作渡海之舟,可作燃灯之薪。但若到了彼岸、见了天明,仍把舟背在身上、灯捧在手里……”

微微一笑。

“那舟便成了枷,灯便成了障。”

银月怔住。

她想起自己跟随云昊的这些年。

她忽然有些明白。

云昊不是在说执念。

是在说放下。

放下,不是失去。

是让那曾支撑你走过万水千山的东西,真正完成它的使命。

云昊抬眸,望向星髓之河的尽头。

那里没有路,只有永恒流淌的辉光。

但他似看见了什么。

“该回去了。”

他说。

语气寻常,如同说“该用膳了”“该启程了”。

众人微微一怔。

百年来,他们早已习惯以这方星髓河畔为“家”,以守护云昊顿悟为“使命”。

此刻使命完成,家的定义忽然变得模糊。

云昊没有解释。

抬起手。

没有什么惊天动地的掐诀念咒,没有什么浩瀚磅礴的法力涌动。

他只是——抬了抬手。

将众人收进了宝瓶空间。

下一秒,他的身影已消失在原地。

……

酆都,幽冥殿。

律法之海在殿中静静流淌,暗金色的波光映照着王座上威严的身影。

阎罗王正在批阅一卷由判官司呈上的轮回案牍。

笔尖忽然一顿。

他没有抬头,低沉的声音已在空旷的大殿中响起:

“云道友既至,何不现身一叙?”

殿中空无一人。

但阎罗王面前的虚空中,一道身影如同从水底浮出,由淡转浓。

云昊站在那里,衣袂无风自动,姿态从容得如同赴一场寻常约见。

“阎罗陛下。”他微微颔首。

阎罗王搁下笔,旒珠后的目光落在云昊身上。

片刻。

“百年不见,云道友……变化很大。”

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是赞叹还是感慨。

云昊没有接这句话。

开门见山:

“我想借生死簿、轮回台一观。”

阎罗王没有问“为何”。

他只是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点了点头。

“可。”

生死簿,轮回台,酆都两大至宝。

前者记录幽冥界一切生灵魂籍,后者映照轮回转世之轨迹。

云昊立于轮回台前,身后只有一名奉命引领的判官,默然垂手而立。

轮回台是一面巨大的暗青色玉璧,表面光滑如镜,其内却有亿万点星芒流转不息。

每一星,便是一道轮回之迹。

云昊抬手,指尖轻触玉璧表面。

星芒骤然加速流转,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面,荡开层层涟漪。

涟漪中心,一幅幅画面飞速掠过。

……清水村。

低矮的土墙,破旧的木门。

一个面容憨厚的中年汉子扛着锄头,从田埂上走回来。

门内,一个系着围裙的妇人正往灶膛添柴,炊烟袅袅升起。

那是他的养父,他的养母。

他们的容貌比记忆中苍老了些,却笑容如昨。

云昊静静看着。

没有热泪盈眶,没有心潮澎湃。

只是看着。

然后,画面流转。

大虞皇城,太庙。

一道威严的身影负手立于先祖牌位之前,肩头玄黑龙纹袍在烛火下熠熠生辉。

虞青玄。

他的生父。

这位曾为社稷殚精竭虑、为子嗣忧心如焚的帝王,和为情之一字困了一生的男人,眉宇间已添几缕霜白。

但他的脊背依然挺直如剑。

画面再转,一位雍容华贵的妇人。

姜念。

亲生母亲。

——画面又一转。

一间清静的庵堂,檀香缭绕。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妇人跪在蒲团上,手中数着佛珠,口诵经文。

她已垂垂老矣,眼皮耷拉,满脸皱纹。

但那诵经的声音,依然沉稳有力。

那是他的皇祖母。

云昊认出那经文。

是祈福文。

为远行人祈福,为征伐者祈福,为不知归期的游子祈福。

轮回台的光影渐渐平复。

云昊收回手,沉默良久。

然后,他转身,对垂首而立的判官道:

“多谢。”

判官连忙躬身:“云大人客气。可需调取详细轮回记录……”

“不必。”

云昊摇头。

“他们很好。这就够了。”

是的,自己在意的亲人都已经轮回,并且过得很好,无需再去干扰。

不需要。

轮回自有法度,人生各有路径。

他已不是当年那个执意要将所有失散之人拽回身边的少年。

已学会——放下。

离开幽冥殿时,云昊在门外遇见了钟判官。

这位曾对他多有提防与审视的判官,此刻恭敬地侧身让路。

“云大人。”钟判官垂首。

云昊停下脚步。

看了钟判官一眼。

“孟司主可好?”

钟判官微微一怔,随即如实答道:“孟司主仍在风月司坐镇。自大帝……自云微大人离去后,幽冥各司各安其职,并无大变。”

云昊点了点头。

没有去见孟婆。

没有见任何曾有过一面之缘的幽冥故人。

他只是站在幽冥殿外的石阶上,最后看了一眼这方曾承载了他千年执念、百年顿悟的古老界域。

然后,他走了。

……

大荒。

亘古苍茫的灰褐色大地在脚下延伸,与铅灰色天穹相接于不可见的远方。

云昊的身影悄然出现。

立于一片龟裂的荒原之上,四周没有任何生命气息。

空气干燥而冰冷,带着上古战场遗留的铁锈与尘埃的味道。

这里曾发生过一场不为人知的惊天大战。

云昊并不知道具体过程。

但他认得残留的气息。

那是姐姐的轮回之道。

那是阿无的轮回之力。

还有五道早已湮灭、却依然在这片虚空中留下不可磨灭印记的——仙灵气息。

云昊静静站了很久。

没有试图追溯那场战斗的细节。

只是将这片土地的每一寸气息,都深深刻进了记忆里。

抬起头,望向铅灰色的天穹。

天穹之上,是修仙界。

修仙界之下,是诸天万界。

仙界。

是他必须抵达的地方。

云昊深吸一口气。

那气息里有大荒的古老尘埃,有幽冥的星髓余韵,有他千年修行的所有印记。

向前迈出一步。

这一步,他从大荒踏回了修仙界。

……

修仙界,大虞王朝故地。

云昊没有刻意选择坐标。

只是一念动起,便落在了这里。

千载光阴,王朝兴替。

但大虞的旗帜依旧。

云昊没有进城。

只是在城外一座早已荒废的山神庙前驻足片刻。

庙已倾颓,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

但庙前那棵老槐树还在。

树干更粗了,树冠如盖,浓荫匝地。

云昊记得,第一次见阿无……

那时他还不知道她叫什么名字。

他给她取名阿无。

那是他们故事的开端。

云昊抬手,轻轻抚过粗糙的树皮。

百年顿悟,千年追寻,万般执念,皆已放下。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永远不会放下。

那不是执念。

那是比执念更深的——根。

收回手。

转身。

槐树的浓荫在他身后渐渐远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