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不归顺着路人的目光瞥了一眼,脸上露出了毫不掩饰的、仿佛看到什么肮脏污秽之物的鄙夷与厌恶,冷哼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刺骨的寒意:“哼,这群数典忘祖、认贼作父、为虎作伥的民族败类,还有那些甘心给倭寇当走狗、修炼邪术害人的渣滓……带出去,也是脏了老夫的手,污了这片土地。就丢在这里,交给上面来的人一并‘处理’吧。是死是活,看他们的造化,也看国法天理,如何决断。”
路人默默地点了点头。对三木等人,他心中只有冰冷的恨意与杀意,绝无丝毫怜悯。这些人手上沾满了同袍的鲜血,犯下的罪行罄竹难书,将他们交给官方,依法(或依“特殊条例”)处置,确实是最合适、也最解恨的方式。至于他们是会接受审判,还是在这地底深处自生自灭,他并不关心。
“封家兄弟!风紧,扯呼!” 胡不归不再犹豫,朝着入口处的封氏四兄弟扬声喊道,同时将昏迷的穆清风小心地背在自己依旧挺拔的背上(动作稳当得仿佛背的不是一个成年人,而是一捆干柴),一手持着那柄依旧散发微光的青龙偃月刀,另一只手则伸向重伤虚弱、几乎无法自行站立的路人。
“大爷,我……我自己能行……” 路人咬牙,试图凭借意志力强撑着从岩壁凹陷处站起来,但刚一用力,就牵动了胸口、腹部、四肢无数处伤口,剧痛如同潮水般瞬间淹没了他,眼前金星乱冒,天旋地转,喉咙一甜,险些又是一口血喷出,身体软软地就要再次栽倒。
“都这时候了还逞强!” 胡不归不由分说,将青龙偃月刀往地上一插(刀尖轻易没入岩石),空出右手,上前一步,半扶半架,几乎是将路人整个人的重量承担了过来。他身材虽瘦,但骨架宽大,手臂稳健有力,背负一人,搀扶一人,竟依旧步履沉稳,呼吸平稳,显示出极其深厚的功底。“走!”
封氏四兄弟闻声,笛声骤然收尾,化作一声短促、激昂、充满警告与驱逐意味的高亢音符,如同无形的鞭子,狠狠抽打在雾龙残魂的身上,引得它又是一阵痛苦而暴怒的咆哮,撞击结界的力度都为之一滞。四人迅速收起那奇异的青玉龙竹笛,身形闪动,如同四道青色的影子,瞬间便来到了胡不归和路人身边,默契地形成掩护阵型,警惕地断后,目光冷冷地扫过阵中狂怒的雾龙和地上瘫软的三木。
一行人不再有丝毫耽搁,甚至懒得再多看那在阵中无能狂怒、暂时无法脱困的雾龙一眼,也彻底无视了瘫在地上如烂泥、眼中只剩下无边恐惧与绝望的三木。胡不归打头,封氏兄弟断后,相互搀扶掩护着,朝着胡不归来时的那条隐秘甬道(并非路人进来的主甬道,也非官方人员可能进入的方向),快速而有序地退去。
这条甬道似乎比主甬道更加古老、狭窄、曲折,许多地方需要弯腰甚至侧身才能通过,岩壁上布满了厚厚的、不知沉积了多少岁月的苔藓和湿滑的水渍,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泥土和某种淡淡矿物气味。但胡不归对路径却显得极为熟悉,在几乎没有任何光源的黑暗中(封海从行囊中取出一颗散发着柔和白光的奇异石头照明),他脚步不停,七拐八绕,精准地避开了数条看似通畅、实则可能通往绝地或布满机关的岔路,也巧妙地绕过了几处隐隐散发着危险能量波动的区域。
黑暗、狭窄、压抑的甬道中,只有众人急促而压抑的呼吸声、踉跄却坚定的脚步声、以及远处那越来越微弱、却依旧不甘的龙吼与能量波动传来的闷响。路人被胡不归半架着,意识在剧痛与失血的眩晕中沉沉浮浮,只能勉强跟着移动。他心中充满了无数的疑问,关于胡大爷的真实身份和身手,关于封氏兄弟为何而来,关于师傅穆清风的真相,关于那个“傩”……但此刻,他连保持清醒都异常艰难,更别提询问了。
仿佛过去了很久,又仿佛只是一瞬。当前方终于出现了一丝不同于照明石光芒的、属于外界(尽管仍是地下)的、微弱而浑浊的光线,空气中那令人窒息的阴冷煞气与龙威也开始逐渐变淡,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合了尘土、机油、以及……隐约人声的、属于“人间”的气息时,身后那令人心悸的龙吼与毁灭波动,已经被厚厚的、不知多少米的岩层彻底隔绝,变得微不可闻,只剩下地底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幻觉般的沉闷回响。
果然,就在他们即将走出这条隐秘出口,踏入一片相对开阔、有明显人工开凿和加固痕迹、墙壁上甚至还有模糊安全警示标语和电线管道的地下巷道时,前方拐角处,手电光束乱晃,一阵密集而谨慎的脚步声迅速接近!
“前面有人!警戒!”
“注意掩护!”
“是胡老?!还有……路顾问?!”
几声急促而压低的声音响起,充满了警惕与惊疑。紧接着,一队全副武装的身影从拐角后迅速闪出,呈战斗队形散开,枪口(或某种奇特武器)瞬间指向了胡不归等人!橘黄色的作战服、黑色的特制面罩、精良的装备、训练有素的战术动作——正是“非正常人类研究中心”的行动队员!路人一眼就看到了站在队首、手持一把造型奇特、流转着淡蓝色能量光芒短枪、眼神锐利如鹰的队长——陆战!在他身后,还有数名穿着防弹背心、手持制式突击步枪、神情同样紧张严肃的武警战士,以及几个穿着白色防护服、提着便携式探测仪器、脸色发白的技术人员。
双方在这狭窄的地下巷道中骤然遭遇,气氛瞬间紧绷到极致!手电光柱交错,照亮了彼此沾满血污、灰尘和疲惫的脸庞。
陆战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在胡不归、被搀扶的路人、背上昏迷的穆清风、以及旁边四个气质独特、手持奇物、眼神警惕的封氏兄弟身上快速扫过,最后定格在路人那惨白如纸、血迹斑斑、却强撑着睁着眼睛的脸上。他瞳孔猛地一缩,惊疑不定地出声,声音通过面罩传来,带着一丝金属的嗡鸣:“路顾问?!你们……里面情况到底怎么样了?那头……东西呢?还有,这几位是……?” 他的手并未离开武器扳机,显然并未完全放下戒备。
路人强忍着眩晕和喉咙的腥甜,对着陆战艰难地抬起一只手,摆了摆,声音虚弱得如同蚊蚋,却努力让每个字都清晰:“陆队……核心封印区……青龙阵……暂时稳住了……但里面……有一头上古黑龙残魂……被放出来了……目前被阵法……暂时困着……还有几个……境外的匪徒……在里面……生死不知……交给……你们了……我们……伤得很重……需要……立刻救治……” 他每说几个字,都需要停下来剧烈喘息,胸口如同风箱般起伏,嘴角又有新的血丝渗出。
陆战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凝重,他立刻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远超预期。他迅速对着耳麦低声、快速地说了几句,显然是向上级汇报情况。然后,他看向路人等人,沉声道:“明白!路顾问,你们辛苦了!医疗队就在后面巷道待命!快,护送路顾问和伤员出去!注意,动作轻点!第一、第二小组,提高警惕,跟我继续深入探查目标区域!重复,目标可能包括上古邪物残魂及境外武装危险分子,保持最高戒备,注意能量反应和生命迹象!行动!”
随着陆战一声令下,立刻有几名队员和紧随其后的医护人员迅速上前,动作专业而轻柔地从胡不归手中接过了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穆清风,以及几乎完全虚脱、意识开始模糊的路人,将他们小心地安置在早已准备好的折叠担架上。胡不归和封氏兄弟也默默地跟在旁边,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但并未阻止官方人员的行动。
路人躺在冰冷却相对平稳的担架上,感受着身体被快速移动带来的轻微颠簸,耳边是陆战冷静下达指令的声音、队员们急促而有序的脚步声、医护人员低声的交流、以及远处巷道更深处传来的、属于“上面”派遣的更多支援力量隐约的喧嚣和指挥声……一直紧绷到极致、仿佛下一秒就会断裂的神经,终于略微松弛了一丝。无尽的疲惫、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虚弱、以及失血过多带来的刺骨寒冷,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残存的意识淹没。眼前阵阵发黑,耳中的声音开始变得遥远、模糊。
但他心中,那块最大的石头,那个最深的疑惑和最痛的牵挂,依旧沉甸甸地压着,让他无法彻底安心地陷入黑暗。
他强撑着最后一点即将涣散的意识,极其艰难地、微微侧过头,看向走在担架旁、虽然同样满脸疲惫、风尘仆仆,但腰杆依旧挺直、眼神依旧清亮锐利的胡大爷,用尽最后一丝气力,声音微弱得几乎只有气音,却充满了执着与哀求:“胡大爷……现在……总能……告诉我了吧?我师父……穆策他……到底……怎么回事?您刚才……对他做了什么?他……怎么会……和那些倭寇……搅在一起?还被……什么‘傩’……控制了?”
胡不归看着路人那因为失血和急切而显得格外明亮的眼睛,那眼中充满了困惑、痛苦,以及一丝如同溺水者抓住浮木般的卑微希冀。他心中无声地长叹一口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几岁。他知道,有些事情,终究是到了必须坦白的时候,再也无法隐瞒。他沉默了片刻,仿佛在回溯那段沉重而惨痛的记忆,在斟酌该如何开口,才能既说清真相,又尽量减轻对这个已然伤痕累累的年轻人的打击。巷道中昏暗的灯光在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他的神情显得更加沧桑而沉重。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缓慢,带着一种历经世事的疲惫与痛惜:
“唉……小寒子,这事……说来话长,也怪我……疏忽大意,没能护他周全……” 胡不归摇了摇头,眼神望向担架上昏迷的穆清风,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其实,你师父穆策,他从来就不是什么‘幽冥宗’的宗主,更不是什么处心积虑、狼心狗肺要害你的恶人。恰恰相反……”
他顿了顿,仿佛在积蓄力气,也仿佛在压抑某种情绪,才继续道:“他和我们一样,都是追寻上古四灵兽封印之谜、暗中守护华夏地脉气运、与那些觊觎神州大地的境外邪魔外道斗争的……同道中人。只是,他走的路子,更偏向于研究那些失传的古代秘术、阵法、以及……一些比较冷门、甚至被视为禁忌的旁门传承,性格也比你胡大爷我更加执拗、更爱钻牛角尖,有时为了求证一个古籍上的说法,能不吃不喝在故纸堆里待上好几天。”
“大概一年前,我们通过一些特殊渠道,追查到了‘混沌之眼’的余孽,以及三木这帮被倭寇收买、甘为走狗的败类,他们似乎得到了一些关于‘象背蜮’那头‘鳌’的线索,意图不轨。我和你师父一路追踪,从西南边境的雨林,一直跟到滇黔交界的深山。期间与三木等人发生了好几次冲突,互有损伤。最后一次,我们锁定了他们在边境附近一个极其隐秘的苗寨废墟中设立的临时据点。我们深夜潜入,发现他们似乎在举行某种极其邪恶、血腥的召唤或控魂仪式,祭坛上摆满了各种诡异的法器、符箓,还有……活人祭品。你师父精通古籍,他只看了一眼那祭坛的布置和符文,就脸色大变,判断那可能与他们掌握的某种源自倭国古代、早已被列为禁术的邪恶法门——‘傩’有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