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无异于火上浇油。柳叶气得差点一个趔趄,追得更凶了:“封义!你给我闭嘴!等我收拾完他再来找你算账!”
封宁边跑边回头哀嚎:“二哥!亲哥!你别害我啊!我没有!我真没有!我就是……我就是不小心……”
“不小心什么?不小心闯进去看人家小两口亲热了?”封义挤眉弄眼,笑得更加猖狂。
走廊里顿时响起一片压抑的闷笑声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议论声。
就在这时,一个沉稳的声音响起,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都闭嘴!吵什么吵!”
只见封氏兄弟中的老大封都,已经穿戴整齐地走了出来。他约莫三十出头,面容方正,目光沉稳,穿着一身深蓝色的练功服,即使刚从睡梦中醒来,也自有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度。他先是严厉地瞪了还在起哄的封义一眼,后者立刻缩了缩脖子,讪讪地闭了嘴。然后,封都大步流星地走到走廊中央,正好挡住了封宁狂奔的路线。
封宁看到大哥,如同看到了救星,想也不想就要往他身后躲。
封都却眉头一皱,佯装出极其愤怒的样子,一把揪住封宁的衣领,将他像拎小鸡一样拎到面前,声色俱厉地呵斥道:“封宁!瞧你莽莽撞撞的,是不是又闯祸了?是不是又不小心冲撞了柳家大小姐?”
他特意在“不小心”和“冲撞”两个词上加重了语气,目光严厉地瞪着封宁,眼神里却飞快地闪过一丝“赶紧认错”的暗示。
封宁虽然莽撞,但也不傻,尤其对上大哥的眼神,立刻福至心灵,脑袋点得如同小鸡啄米,连声道:“是是是!大哥!我错了!我莽撞!我不小心!我冲撞了柳姑娘!我罪该万死!”
一边说,一边还用眼角余光惊恐地瞟着已经追到近前、正双手叉腰、气喘吁吁怒视着他的柳叶。
“混账东西!”封都怒喝一声,手上用力,一个干净利落的别臂转身,动作快如闪电,“咔”一下就将封宁扭得单膝跪地,面朝柳叶方向,同时低喝道:“还不快向柳姑娘赔礼道歉!”
封宁被扭得龇牙咧嘴,但反应极快,立刻顺势“噗通”一声,不是单膝,而是直接双膝跪地,来了个标准的五体投地式叩拜,脑门撞在地板上“咚”的一声闷响,声音洪亮、情真意切地告饶:“柳姑娘!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莽撞!我不该乱闯!我不该撞见您和路大哥……唔!”
眼看这缺心眼的二愣子就要把不该说的全秃噜出来,一直站在房间门口旁观的路人终于动了。
他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瞬间出现在封宁身边,伸手一把将他从地上“拎”了起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脸上挤出一个还算和善但暗藏警告的笑容,打着哈哈道:“好了好了,封兄弟,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何必行此大礼?快起来快起来!俗话说‘不知者无罪’,柳姑娘宽宏大量,怎么会跟你计较这点小事呢?是不是啊,柳大小姐?”
说着,他赶紧扭头,朝柳叶使了个眼色,眼神里满是“给个台阶,快下”的催促。
柳叶胸膛还在因为愤怒和奔跑而起伏,脸颊红扑扑的,额角还有细密的汗珠。她瞪着跪在地上、被路人拉起来还一脸懵的封宁,又看看拼命使眼色的路人,再看看周围一圈憋着笑看热闹的众人,尤其是封义那欠揍的表情……
她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把胸口那股恶气压下去。算了,跟这个二愣子较真,气死的只能是自己。而且……路哥哥都递台阶了……
她撇了撇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但还是带着浓浓的鼻音和没好气:“你——你——你起来吧!这次就算了!但是!”她话锋一转,伸出纤细的手指,几乎戳到封宁的鼻尖,一字一顿,极其严肃地警告,“下!不!为!例!以后进别人房间,必须先!敲!门!听清楚了没有?!”
封宁如蒙大赦,哪里还敢说半个不字,立刻点头如捣蒜,赌咒发誓:“听清楚了!听清楚了!柳姑娘教训的是!我封宁以后一定改!一定先敲门!敲三下!不,敲五下!您不开门我绝不进去!”
他那副认真过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表忠心的憨样,又把周围几个人逗得肩膀直抖。
柳叶看他这模样,气也消了大半,但眼珠一转,忽然想起他刚才跪地磕头说的话,小狐狸般的狡黠光芒在眼中一闪而过。她故意板起脸,撅着小嘴,用一种居高临下的、带着审视的目光上下打量着封宁,慢悠悠地道:“哦?光是道歉就完了?你刚才不是说,要‘做牛做马’来报答我的‘不杀之恩’吗?这话,还作不作数啊?”
她这话一出,封宁还没反应过来,旁边的封义已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赶紧捂住嘴。封都也忍不住嘴角抽了抽,无奈地摇了摇头。其他看热闹的也纷纷露出看好戏的表情。
封宁却完全没意识到这是个“坑”,他只觉得柳叶终于肯松口原谅自己了,顿时大喜过望,把胸脯拍得震天响,信誓旦旦:“作数!当然作数!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封宁说话算话,说做牛做马,就做牛做马!我们昆仑族封氏,最重信诺,绝不耍赖!”
他那副憨直又认真的模样,配合着古铜色肌肤和健硕的身材,还真有几分“忠犬”的架势。
柳叶强忍着笑意,眯起那双漂亮的柳叶眉,凑近封宁跟前,嘴角勾起一抹神秘又狡黠的弧度,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故意拖长了语调:“这可是你说的哦——不、许、反、悔。”
看到柳叶这“诡异”的笑容和“神秘叵测”的神态,封宁心里终于“咯噔”一下,后知后觉地感到一丝不妙,头皮有点发麻。但话已出口,又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只能硬着头皮,声音不自觉地低了下去,带上了点试探和后悔:“是……是……敢问柳姑娘,有……有什么吩咐?”
柳叶清了清嗓子,退后半步,双手背在身后,挺直了小身板,努力摆出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她提高音量,一字一顿,清晰无比地说道:
“站好!立正!”
封宁下意识地一个激灵,挺胸抬头收腹,站得笔直,像一根标枪。
“你给我听清楚了!”柳叶盯着他,字正腔圆,“从!现!在!开!始!没!有!我!的!准!许!你!不!许!下!跪!听清楚了没有?!”
“哈?”封宁愣住了,眨了眨铜铃大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周围也静了一瞬,随即响起几声压抑的嗤笑。
“就……就这事?”封宁长长地、难以置信地吁了一口气,抬手拍了拍自己结实的胸脯,脸上露出一种“虚惊一场”“简直太划算”的表情,不敢相信地确认道。
旁边围观的封义、封都等人,也下意识地抬手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刚才他们还真以为柳叶要提出什么刁钻古怪、难以完成的要求呢。
“对!就这事!”柳叶下巴一扬,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娇蛮大小姐的模样,但眼底的笑意终于漾了出来,像落入了星子,“男子汉大丈夫,顶天立地,膝盖是用来走路的,不是用来随便弯的!记住了吗?”
“记住了!记住了!”封宁把脑袋点得像小鸡啄米,咧嘴憨笑,“柳姑娘真是大人有大量!我封宁一定谨记!绝不再随便下跪!”
一场风波,就在柳叶这出人意料又透着几分宽厚可爱的“惩罚”中,滑稽地落幕了。众人忍俊不禁,紧张的气氛一扫而空,纷纷摇着头,带着笑意各自回房,走廊里重新恢复了安静。
路人看着柳叶微微扬起下巴、带着点小得意的侧脸,月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那双刚刚还盈满泪水的眼睛,此刻重新焕发出灵动狡黠的光彩。他心中微软,刚想开口说些什么……
“路人!快过来帮忙!你师父身上的傩毒又发作了!”
里间紧闭的房门突然被猛地拉开,胡大爷焦急中带着疲惫的声音如同冷水泼下,瞬间驱散了方才所有的轻松与暖意。
路人脸色骤变,方才的柔软瞬间被凝重取代,他毫不犹豫地转身,甚至顾不上和柳叶交代一句,像一道离弦之箭,直奔里间师傅的房间。柳叶脸上的笑意也瞬间冻结,担忧之色浮上眼眸,她咬了咬唇,也快步跟了上去。
房间里,油灯昏暗。师父穆策躺在简陋的床榻上,脸色不再是苍白,而是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青灰。裸露的左臂上,那些暗紫色的、如同活物般的脉络已经蔓延到了手肘上方,并且颜色变得更深,几乎成了黑色,在皮肤下诡异地蠕动着,仿佛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他紧闭着双眼,眉头因为极致的痛苦而紧紧拧在一起,牙关紧咬,额头上布满了豆大的冷汗,身体时不时地剧烈抽搐一下,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的呻吟。
胡大爷正坐在床边,双手食指与中指并拢,指尖闪烁着微弱的金芒,迅疾如风地点在穆策胸口几处大穴上。每点一下,穆策身体的抽搐就会暂时缓和一分,但胡大爷的脸色就会苍白一分,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胡大爷!我师父怎么样?”路人冲到床边,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他看着师父痛苦的模样,心如刀绞。
胡大爷没有立刻回答,直到点完最后一指,看着穆策暂时平静下来,才长长吐出一口浊气,那口气息都带着疲惫。他转过头,脸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皱纹仿佛都深了几分。
“情况很糟。”他声音沙哑,“傩毒已经侵入心脉附近,我只能用‘金针渡穴’配合真气暂时封堵,延缓其蔓延。但这不是长久之计,毒素会不断侵蚀封堵的真气,最多……最多再撑两天。”
两天!
这两个字像重锤狠狠砸在路人心头。
“解药……必须要找到云寂,或者拿到他炼制的唯一一份解药。”胡大爷看着路人瞬间绷紧的脸和紧握的拳头,沉声道,“黄龙寺的云间长老,或许知道解毒之法,但他……行踪不定,性情也……”
“我这就去黄龙寺!”路人猛地打断他,转身就要往外冲。时间就是生命,他不能再等一秒。
“等等!”胡大爷叫住他,枯瘦的手掌按在他肩膀上,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重,“孩子,听我说完。”
路人停下脚步,拳头握得咯咯作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胡大爷走到窗边,推开那扇老旧木窗。夜风带着凉意灌入,吹动他花白的头发和洗得发白的衣袍。他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目光悠远,仿佛穿透了时空。
“黄龙寺……并非你想象中那么简单。”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肃穆,“那地方,与其说是寺庙,不如说……是一座巨大的、活着的陵墓。”
“陵墓?”路人皱眉。
“不错。”胡大爷转过身,昏黄的灯光在他脸上投下深深的阴影,那双总是温和的眼睛此刻锐利如鹰,“据一些隐秘的野史和口耳相传的秘闻,黄龙寺所在的山脉之下,埋葬着不止一位古代贤明君主,甚至可能还有……一些更古老、更不可言说的存在。它本身就是一个巨大而玄奥的阵法,或者说,一个‘界’。”
“界?”
“对,一个独立于外界的特殊空间。进山的路径并非固定不变,它随着天时、地气、星象,甚至……入山者的‘缘’与‘心’而变幻。上次你能进去,是因缘际会,撞对了时辰,也对上了你当时的心境。这次……”胡大爷深深看了路人一眼,“你心急救师,心意已乱,执念已生。带着这样的心境去闯,很可能触发完全不同的‘门’,遇到截然不同的凶险,甚至……永远迷失在里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