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话的人,是杨宝华的老父亲杨树生。
杨树生不是普通退休老头或平头百姓,八十年代初,他曾任威县副县长,跟王宏斌搭过班子。
九十年代中期,从威县政协主席任上退休的。
他一生育有五女一子,杨宝华正是他的独子。
……
老年痛失独子,巨大的悲痛压在这位老人身上,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再次问道:“你敢查吗?”
一句话掷地有声,喧闹的现场骤然安静了几分。
周围不少围观群众包括一同闹事的人都愣住了,谁也没想到,杨宝华的父亲会当众点出这两个重量级人物的名字。
混在人群里那几个煽风点火的人也愣了。
他们原本只想借杨宝华之死向纪委施压,制造维稳压力,根本没打算把战火直接烧到王宏斌与黄友生头上。
这话一出,已经超出了他们预先设计好的剧本。
徐勃目光落在杨树生身上,心里瞬间掂量出这句话的分量。
他认得这个名字,案卷材料里有过记载,威县老一辈班子成员,王宏斌昔日的同僚。
徐勃没有立刻接答,也没有回避他的质问。
“杨老,纪委办案,没有什么敢不敢一说。”
“也从来不看身份地位,只看事实证据。只要有线索反映违纪违法问题,我们都会依规受理、依规核查。不管牵涉到谁,无论职位高低,只要触犯纪律法律,就一查到底,这是组织的原则。”
顿了顿,徐勃语气一转,道:“办案讲究证据,不是仅凭任何人的几句话就可以直接立案定性。”
“今天场面嘈杂,人多口杂,很多内情也不适合在公开场合细说。如果你手里掌握相关情况,不论是耳闻,还是留存有材料凭据,我欢迎您老到市纪委,或者通过正规信访渠道,完整把线索反映出来。我们会安排专人做好笔录,件件登记,按程序移交处置。”
……
徐勃这番回答,不回避问题,也不被现场情绪裹挟。
既接住了杨树生的质问,又守住了纪检工作的程序底线,不给旁人留下口实。
杨树生望着徐勃,胸膛仍在起伏。
丧子之痛积压已久,他何尝不知道公开场合得不到拍胸脯的答复,可他必须要说出来。
他就是要当着这么多围观群众的面,把这层窗户纸捅破。
“好,你敢查就行。”杨树生眼底满是悲凉,“宝华是我唯一的儿子。他有错,该罚该判,我不护短。可他走到今天这一步,背后是谁在推着他,我心里清清楚楚。”
站在一旁的几个煽动者见势头不对,又想再度起哄搅乱局面。
“说得好听,谁知道背后会不会不了了之!”
话音刚落,早就就位的便衣民警稳步上前,不动声色把这两三人分隔开,牢牢控制住活动空间,不让他们继续挑动人群情绪。
徐勃抬眼环视四周,继续高声说道:“杨大伯,您老过去在威县工作多年,地方上很多人都还记得您为威县的发展做出的历史贡献。”
停顿了一下,徐勃话锋一转道:“杨宝华同志的离世,令人痛惜。家属的悲痛我完全理解,也很尊重,但围堵市委机关、搭设灵堂,已经扰乱正常办公秩序。”
“杨老,您心里也清楚,这样的方式解决不了问题。杨宝华接受组织谈话的相关经过,省纪委和爨乡市委已经成立独立核查小组,正在全面复盘,全部事实,以后会以正式核查结论为准。”
“我在这里可以明确表态:一旦核查发现办案过程存在违规违纪问题,无论涉及谁,一律依规追责。”
停顿了一下,徐勃陡然提声音调道:“我再次重申,愿意接待家属代表进入院内沟通诉求。其余人员,请散开。有诉求,走法定信访途径。继续围堵,后果需要自行承担。”
现场出现明显分化。
一部分杨宝华真正的家属,神色松动,有了退让之意。可依旧有一部分人,站在原地不肯挪动。
……
看着脊背微微佝偻的杨树生,徐勃劝解道:“杨老,你方才反映的情况,我已经记下。”
“您老年纪大了,咱们先去接待室坐会。”
“只要你愿意,我立即安排工作人员,把你知晓的全部情况如实记录。所有线索,按程序上报省委和省纪委。”
说完,他看向在场众人:“独立核查小组会全面复盘杨宝华同志的全部事发经过,最终结论会依规向家属通报。一切以核查结论为准。”
“现在,请家属代表随工作人员进入市委院内沟通。其余人员,请大家散去。”
杨树生嘴唇动了动,长长叹了一口气。丧子的悲凉压在他身上,他点了点头。
人群之中,一部分跟着杨树生过来的老人,陆续往后退。可有几个被便衣民警盯住的煽动者,依旧不甘心,还在低声撺掇身边人不要走。
……
滇池湖畔,别墅客厅。
杨树生对着徐勃那一番质问,已经清清楚楚传到王宏斌、黄友生二人耳中。
听完,客厅里陷入死寂。
王宏斌身子重重靠在沙发上,脸色灰白。
杨树生,八十年代一同搭班子共事的老同僚。昔日威县的旧人,如今当众撕破脸面,把矛头直指他和黄友生。
这一刀,是从威县体系根部扎过来的。
黄友生白皙的脸上,额角渗出一层细汗。
茶几上那一沓汇款捐赠凭证静静摊开,纸张被窗外吹进来的湖风微微掀动。
王抗美目光锐利看向二人:“听见了吧。有知情人站出来揭盖子。留给你们的时间不多。回去之后,立刻落实吧……”
“再拖下去,不等我们安排,专案组顺着杨树生这条线索往下查,一样会把人全部挖出来。到那时候……”
这次,王抗美也只说了半截话……
……
王宏斌胸口剧烈起伏。他对发妻赵翠花早已毫无爱意,夫妻名存实亡近二十年,可真要推她出去自首兜底,心底依旧万般抗拒。
这份抗拒,并非完全顾念夫妻情分。
他比谁都清楚赵翠花的秉性:这些年仗着他的身份四处敛财,骄横泼辣、私心极重,胆子大却毫无城府。
让她顶罪自首,风险无穷。
其一,赵翠花在纪委审讯高压之下,心性浅薄的她极易慌乱,为了自保减刑,必然会胡乱攀咬,说不清的内情、不该提的交易,全会被她脱口泄露,反倒把他彻底拖死。
其二,二人早已情断义绝,数十年冰冷婚姻积压满腹怨气。她是被丈夫推出来牺牲兜底,所有旧怨叠加求生本能,她定会彻底撕破脸皮、反戈揭发,将他所有幕后操作全盘托出,等于亲手递出自己的致命罪证。
其三,虽然近二十年没有夫妻生活,但赵翠花是他名义上法定的妻子,她投案自首,等同于公开坐实王家深陷铜矿贪腐大案。无论她如何揽罪,舆论都会死死盯住他,本就因一直扶持的王鹤虎落马导致他的人设和威信受损,这下只会加速崩塌。
可眼下,已经没有更好的选择。
……
与王宏斌的纠结不同,黄友生立即开口,声音沙哑道:“王老,我马上落实。”
王抗美冷冷道:“抓紧,明天我找程浩和刘佳慧谈谈……”
……
省纪委审讯室。
惨白的灯光笼罩不大的房间。
刘正刚带着办案人员客观复述完近期爨乡市发生的一切,不再多言,只是安静观察王鹤虎的反应。
王鹤虎坐在椅子上,整个人僵住。
他赖以自保的最大依仗,就是威县派这张盘根错节的关系大网。
可现在,整张大网,正在四分五裂。
过去心里那一点点指望外面保他的幻想,逐渐被碾得粉碎。
但是,他依旧垂着头、垮着肩,一言不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