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这一个小吏的“援例求利”真真的就这么大的危害?
还能危害到国家的政策?到一个“携礼乱政”的地步?
这个还真不好说。吏,按现在来说,属于工作人员,并不属于官员序列。
说白了,就是个不在编的工作人员。
但是,就这不在编的,也是有一定的权利在手的!也是能对民众造成侵害的。
这种侵害也就是现在我们所讲的“合法伤害权” 。
所谓“合法伤害权”,说白了也就有些执法者能够利用自己的管辖权,在他可以做主的范围内,利用合法的理由给其治下的民众造成伤害。
不过,大家可看好了,所有一切的伤害,都是在“合法”的名义之下进行的。
合法“伤害权”之所以产生,在很大程度上,是执法执罚者在“自由裁量权”上不同程度的滥用。
官,自然不会去直接跑到下面去做这些具体的事,即便是有合法伤害权,他们也不会用。因为凡事都要留有余地。
而这种直接和人民群众撕脸发生冲突的事,官员是绝对不能干的。因为官员最看重的是仕途。
一点事不做的话,被看作不作为,这样的话,官员也就没什么仕途可言。
但是,税费,摊派,各种各样的费用,总得有人去收。各种各样的问题总得有人去解决。
但凡你做事了就会在不同程度上得罪人。即便这件事,是一件普通再不能普通的家庭纠纷。你基本不可能做到公平公正,也不要幻想去主持正义。因为双方都有自己期望的结果。你只需要做到只是平息争端。
不想得罪人怎么办?所以,就只有派手下的“小吏”去解决这些个得罪人的问题。
这种“小吏”,说白了,也就是现在我们经常看到的,某些单位的,所谓的“临时工”。
不过在宋,吏,也毫无悬念的属于没有编制的临时工。
你让人去给你办事,就得给人家相对应的权利。这就叫作权力下放。
下方的权利,至少也的包含了“罚款权”。
要不然,你就凭借一张嘴去和稀泥,解决这“事”基本上也是个没洗。
按现在的法律来说,依法享有“罚款权”的主体包括:依法管理公共事务的组织。
有“行政处罚权”的政府部门,也只限于公安、工商局、税务局。
还有就是,被行政机关委托行使特定行政处罚权的一些机构。
所以,这些被行政机关委托行使特定行政处罚权的“小吏”手里,也就有了对百姓的“合法伤害权”。
这“伤害权”一旦“合法”,事,是解决了,但是问题也就跟着来了。就因为能产生“事”,就是一件纠纷。而纠纷双方都想要自己心里的那个“公平公正”,就会产生另一种现象——贿赂。
而且,这种贿赂,包括但不仅仅只限于一个钱来钱去。
于是乎,也就有了小吏的“援例以求利”。
这玩意儿禁止不了吗?
能,但,基本上是避免不了的,即便是现在这个法治社会,有监督的情况下。
就像我们城市里的商家或是商户占道经营。
本身,这些个商户对其他人的道路使用权而造成的侵害去谋私利,是一种很标准的违法行为。
而且,会造成噪音污染、环境卫生、交通管理等方面的危害。
毕竟谁也不想被人堵着门的买东西吧?
但是,这种侵害是没有什么伤害主体,或者是轻微的。
于是乎,也就属于一个可管可不管的状态。
毕竟造成的伤害不大,接到举报了才回去处理,属于民不告官不究,大部分交点罚款就完事。
严重的也能行政取缔。
毕竟占道经营有犯法主体,犯法行为清晰明了。
但是,很多事情吧,你还真不能罚款了之,而且,也不能进行简单的行政取缔。
比如,城市里的广场舞、暴走团、街边合唱团、剧社、腰鼓队等等的一些个自发组织的民间团体。
一帮大爷大妈从早到晚玩的那叫一个痛快。
他们是痛快了,但是周边的住户就惨了。
如果是这事,那就很麻烦了。
麻烦在于,这种没违法主体,没固定场所,没固定人员的侵害行为,那就不是一个简单的违法不违法的问题,而是一个纠纷。因为没有一条法律是禁止组团走路的,也没有哪条法律规定了,不能在户外拉胡琴唱歌。
所以,处理这些个纠纷,要按照法律条文来说,因为大家都是“民”,基本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甚至还能上升到一个群体性的治安问题。
所以,这事不能按照法律去解决,只能作为纠纷去平息。对,就是平息,没什么公平,管不管正不正义,只要双方不再闹事就行。
既然是纠纷,也没有什么法律的框架,那就只能是处理问题的工作人员说了算了。
不过,无论判定谁是过错方都会得罪人。
于是乎,这些个“吏”的处理方式,也就相对的简单了,看谁给的钱多呗。美其名曰管理。
那,周边生活的百姓就甘愿被这合法性的伤害?
说得好!
民众,是可以通过某些途径来争取你的权利,尽管这个所谓的“维权途径”非常的漫长。
但是,即便是维权成功,你横不能为了这事,弄的的一个孩子转学,老婆换工作,然后把房子也给卖喽。
而且,你也是上有老下有小,也有亲朋故旧。我们也清楚你家住在哪,家里几口人。
想维权?那就热闹了,这帮小吏、或者那帮大爷大妈们,指不定在哪等着你呢。而且等的还不只是你,还有你的老婆孩子。
大爷们的理由很简单,耽误我老人家泡老太太!
大妈们的理由也很直接,干涉了她们展示才华。
工作人员?哈,你是直接否定了他们的工作!
什么?你不想被这样合法的伤害?
好说!
这事,在宋,那就好办多了。
小吏们的需求也很好满足。您花钱我办事!大钱一旦给够了,你但凡能说出个样子来,我绝对一丝不苟的照办。
再说了,在宋,这帮小吏也没工资的?
怎的还不给发工资?
还发工资,你想什么呢?
那会儿有一种东西叫做赋役!是每个公民的合法义务。
既然都是义务了,朝廷是不给钱的!
但是,用人是要给钱的。
白使唤人人也不会跟你干。不过,这钱从哪来?
对不起,还真真的一个分币没有!
于太平兴国五年正式确立的《差役法》规定。
小吏,是由乡户按户等轮流承担州县衙门的吏役及基层乡役组成的。
这样就出现了一个“强制轮差导致劳役不均”。富户长期占有有利的吏员名额。
这种资源分配不均的情况,自熙宁四年起被王安石推行的《募役法》取代。改以征收免役钱雇人代役。
这就是《募役法》的初衷,对富户收税,以期增加中央财政的同时,去缓解百姓的赋役。更甚之,基本上断了富户长期霸占有利可图的吏员位置。
说起来,也算是个良法,属于从富户身上抠钱,也是最有利下层百姓的一个法律。
但这里面有两个问题。
第一是这“免役钱”、“助役钱”的标准如何制定。
第二是如何避免重复征税。
怎么才能避免上述的两个问题,且是那些个富户们首先要考虑的。
于是乎,便又是一番你来我往的较量。
找关系、通门路、托人去“打点”,这个在民间也有一号,叫做“打通关”。
既然是“打通关”,这些钱,或者是好处,肯定是违法的,加不的光的,自然,也就落不到国家的手里。
不出意外的话,那帮小吏自己就给分了。
如果想赚的再多点,又不想出事?
那就拉着自己的上司一起分呗。
于是乎,就出现了另外一种景象:国家每收上来一分钱,地方就会收到两分,甚至是一块。
这“打通关”的钱,那些个所谓的“百姓”们自然是不用再的。
最终倒霉的是那些无门路、无关系、又无有钱的“三无百姓”。
但是,这些个来自“三无百姓”中的“吏”,相较于以前那些个富户出长期霸占位置的“吏”,倒是将那“合法伤害”用的一个无所不用其极。
都是贫苦民众的出身,何苦去伤害?
诶,越是贫苦出来的,一旦拿到权利,又能合法的进行伤害,也只能是个变本加厉。还是那句话,权利这玩意儿,一旦在手,是绝对能考验人性的!
别说在宋,就现在,你敢给保安一根警棍?这帮老人家!绝对能把整个小区变成一所监狱!
你还指望连字都认不得几个的贫苦出身的农民,能理解那句“势无常也,仁者勿恃。势伏凶也,智者不矜”的含义?我看你也是想瞎了心了。
他们能不让人性膨胀到令人发指,你就烧高香去谢天谢地,谢谢佛祖保佑吧!
况且,这里面还有钱和财富。
据我所知,人,一旦放开了心性,对权力和金钱的追求往往是没有止境的。
这也就是阳明先生的“人心如天渊”。
于是乎,也就应了此时蔡京口中的“携礼乱政,援例以求利”。
兵败基层啊!
多好的经也让这帮缺嘴和尚给念歪喽。
然,蔡京所见,这《募役法》实行起来是这样的一个结果,倒还不如和原先一样。
至少,坐在高堂上的当官的,还能看着人员相对固定,且熟悉环境,在里面的错综复杂的弯弯绕绕中,能及时的发现一些端倪。也会做出些个调整,维持个现状来。且不至于下面的“小吏”捞得太狠,而激起民变。
嚯!你这说的就严重了,这玩意儿还能激起民变?
喝!这话说的。
人几天没吃饭了,你这会儿拿个牙签去剔人家牙缝?谁他妈的不抽你丫挺的!
再说了,社会底层都成这样了,正常的税收都收不上来,你还指望朝廷的一个“政通人和”?
官家听了这“援例以求利”亦是一个默不作声的沉思一晌。
隋代王通王仲淹的《止学》,他也是看过的。“势伏凶也”中的“凶”,看朝堂、后宫。他也是清楚的。
倒是个高高在上,足不出宫的。也就是别人说了你听听。
若别人不说……你也是什么也不知道。
即便是别人说给你听,也是个报喜不报忧。
犄角旮旯里的脏东西,只要没人捅出来,你便觉得满大街的都是好人。
还是那句话,当你看见一只蟑螂的时候,基本上你们家犄角旮旯里的蟑螂已经经过了几代几十代的繁衍生息了。
然,即便是听蔡京如此说来,也是令那文青官家一个百思不得其解,亦是不敢言其实。
遂,蹙眉道:
“怎会如此?”
能问出这话,倒不是他缺心眼,不知道这里面的夯里琅珰。只不过是自己打心里就不愿意相信罢了。
蔡京听了这问来,只是一怔,便望眼前的这位文青躬身,道:
“介甫先生自庆历二年任官,其任皆在东南,并无涉足西北。此法于富庶之地自是好办,然这西北贫瘠……”
话说至此,那蔡京便是一顿。这突然间的冷场,且是引的官家一眼过来。
却见那蔡京低头藏脸,小声道:
“倒是能要了人命去!”
那官家听了这话,也是被惊来一怔。随即便哈哈一笑,道:
“且是忘了你做过一任知太原府……”
说罢,却转身翻看那玉台之上的《募役法》,头也不回的问了一句:
“西北民风尚可?”
此话一出,且是令那蔡京一个冷汗直,干张嘴说不出个话来。
怎的?说好也不对,说不好也不对。倒是摸不透这文青皇帝的心思。
但凡说错了一个字,结果,就很有可能又要被贬了去太原,和那童贯做了小伙伴一起玩耍了。
却在这局促之中,那文青官家似乎看透了他的心思。笑了一声,又扔了手中的札子在矮几之上,看了那蔡京,道来两字出口:
“可解?”
那蔡京这才从适才要被贬官的危机中,着实的缓了过一口气来。
饶是按了自家噗通乱跳的小心肝,赶紧又躬身,谨慎了道:
“制事先治吏,而礼不乱。礼不乱,然政可行也。”
这话说的声音不大,然,这效果,却令那文青官家又惊来一个瞠目结舌的脸色煞白!
就连那旁边侍立的好好的黄门公,也跟着一个趔趄,险些一屁股坐倒在地!
这话说出,怎的令这俩货这般的惊恐?
各位爷,咱们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