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夜寒看着跪在地上的三个人道:
“想清楚了?跟着我,比回宗门更危险,说不定明天就会遇上尸傀,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自己的本事,我不会特意护着你们。”
“想清楚了!”郁平生第一个应声,语气没有半分犹豫。
叶轻雨抿了抿唇,也用力点头:
“我想清楚了,哪怕死,也比躲在宗门里等死强。”
石小开答得最响,震得周围几人都看了过来:
“俺也想清楚了!跟着你们,至少能杀尸傀,比回去干杂役强!”
这一声太过实在,连一直神色清冷的墨璃,都偏头看了他一眼,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波澜。
许夜寒语气松了些:
“起来吧。先跟着走,真能不能留下,等我看过你们的底子再说。要是只会说大话,我可不留废物。”
三人眼里瞬间亮了起来,连忙起身,齐声应声,紧紧跟在苏长安的饿霸巨马身后。
花如意啧了一声——一路杀到这里,多三个能用的人,总比多三个只会磕头道谢的废物强。
过了验牌案,几人终于真正踏进了落星崖的门洞。
门洞内很宽阔,两侧崖壁被磨得极为平整,嵌满了暗色阵纹,专门用来稳固门体、承接冲击力;
脚下中线微微凸起,两边各有斜坡分出去,一条通往货路,一条通往各坊接应口,互不干扰。
整座前门,没有半点多余的花样,每一处设计都透着实用。
穿过最后一段门洞,视野再次猛地开阔,一股混杂着血气、药气、酒气的热浪扑面而来——落星崖的城内,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震撼。
门内先是一大片内坪,地势比门外高出一层,刚好把前门的人气兜在里面,也能在危急时刻,形成一道天然的缓冲。
内坪尽头,是一条宽得离谱的主街,足够十几辆重车并行,从前门内坪一路往崖体深处延伸,像一条巨龙,贯穿整座城池;
街两侧的楼阁压得很密,第一层大多是杂货坊、快修铺、兵器铺、寄卖行和跑腿接令的签铺。
越往上,桥廊越多,塔楼越高,整座城顺着山体一层层往上盘,错落有致,层次分明。
右手靠外环一侧,是连绵不断的各具风格,由各家势力修建的专属防线楼台和向外挑出的守城平台。
左手靠山腹这边,是各家势力的驻点、库房、行院和议事楼,一层套一层,灯火一直铺到极高处,旗幡林立,一眼望不到头。
更高的地方,九棵镇崖古树顶天立地,把半座城都撑在夜色里,枝杈之间桥楼相接,风一吹,满城灵光跟着晃动,既壮观,又透着一股磅礴的威压。
可真正扑进眼里的第一感觉,还是“活”——哪怕战前氛围再压抑,这座城,也依旧透着一股顽强的生机。
主街上,人潮如织,一层叠一层往前涌。拉车的异兽贴着路边喘气,车后拖着带血的箱笼,里面装着妖材和战利;
医坊门前,一列列担架抬进抬出;
器铺外头,一排裂甲弩刚修完,伙计嗓子都喊哑了,催着修士来取,每一把弩都擦得锃亮,随时能投入战斗;
再往前,赌坊、乐坊、寄卖场、拍卖坊一街排开,灯火亮得晃眼,人挤得发热,可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掩不住的紧张,谈价、交易都快得离谱,没人敢多耽搁。
羽族修士从半空廊桥掠下,速度极快;
披着重甲的石肤族,沿街搬运着沉重的石料和阵材,脚步沉稳;
几名狼庭血裔坐在酒楼外,捧着骨杯喝酒,嗓门极大,可眼神却始终警惕,脚边随手搁着带齿长刀。
王朝旗令、宗门战旗、商盟号幡、各族图纹,挂得满街都是,风一吹,所有旗子哗哗作响,混着外环的轰鸣,格外刺耳。
热闹是真热闹,紧绷也是真紧绷。
有人在酒楼门口喝得满脸通红,嘴上喊着不怕尸傀,可发颤的声音却出卖自己。
外环传来的轰鸣,时远时近,像催命的鼓点。
偶尔有大片火光从守楼后面腾起,把半边天都映红,紧跟着就是重弩破空、阵炮出膛的巨响,脚下的石路都跟着微微发颤。
高处传令台上的铜钟,有节律地响着,钟声不慌不忙,却一下一下,把所有人的神经都绷得更紧。
主街上,有小孩模样的执册人,抱着新换的册页一路狂奔,鞋底拍在石路上,声音又快又密,不敢有半分停歇;
也有受了惊的商队异兽,在路边发狂,刚把车撞歪半尺,旁边巡街的守崖司甲士就立刻压了上去。
三个人按缰绳,两个人封路,一盏茶的工夫都不到,就把异兽制服,整条街又重新恢复了秩序。
可铁律再严,也压不住心底的恐惧与绝望,骚乱的苗头,还是时不时冒出来。
前头一处丹坊外,几人为了抢几株驱尸毒的药材,当场动了手,拳打脚踢,骂声震天,转眼就被民坊司和商律司的人一起按倒,铁链锁着往囚栏拖,沿途没人敢求情;
另一条侧街里,哭声断断续续传出来,不知是哪家刚接回了在外战死的兄弟朋友,悲恸欲绝,却被严令不准哭得太大声,怕扰乱秩序,也怕引起更大的恐慌;
花如意一路看一路感叹:“这地方真有意思,说它乱吧,到处都有人盯着,犯规就被拿;
说它稳吧,街上每个人害怕的心思都藏不住,生怕下一秒就被尸傀吞了。”
墨璃已经从赤羽灵禽上下来,因为除非是奉令的战斗编制,其他人城内不准御空。
安若歌目光一直落在那些伤坊和药铺上——门外排队的伤员、楼上晾着的药材、街角单独隔出来的驱尸毒小棚,还有一车一车往里送的净水、药罐和灵炭,每一样都在告戒,恐怖即将到来。
一个时辰后,苏长安与众人在许夜寒的指引下,顺着主街往里走了小半段,终于在一处分街口,看到了大乾的旗幡和一些其他王朝斩妖司旗帜插在一起。
那地方在主街偏右,离前门不算太远,往左能衔接外环调度,往右能连通内城和驻区,位置极好。
整片驻点占地极大,最高处立着不同于大乾纹路的黑底金纹的斩妖司旗,门楼高耸,院墙厚实,上面嵌着防御阵纹,进出的人一刻没断,个个神色匆匆,脚步利落。
前院设着册录、验牌和消息签发点,执事们忙得脚不沾地;
内院才是议事与安置的地方,隐约能看到里面的楼阁,透着一股严谨肃穆。
所有人收了坐骑,鱼贯走过去。
值守甲士的目光,第一眼就落在了许夜寒腰间的见习千户腰牌上,神色瞬间一肃,抬手行礼:
“千户大人!”
引路、通报、开册,所有流程都先按许夜寒的身份来,半点不敢怠慢。
内院负责接待的执事很快迎了出来,目光先锁定许夜寒,语气恭敬,话全对着他说,册页也第一时间递到他面前。
许夜寒不慌不忙地签字应答,七塔城一路的战况,只捡最关键的几句带过,多余的半个字都没有。
等对方问到随行人员的安置事宜,他才慢悠悠地把册页往侧边一推:
“具体的,问他。”
接待执事顺着他的手势看过去,目光落在苏长安身上,眼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诧异。
苏长安愣了一瞬,,好家伙,这许夜寒也太记仇了,居然这么小肚鸡肠。
得,现世报了,属于是!
安若歌、安若令和花如意虽是世家子弟,在云锦城时家族算得上庞然大物,可到了落星崖,这点家世就不够看了。
她们家族还没有单独开驻点的资格,只能要么跟着自己,要么去散修区,乖乖服从崖司的管理调度。
出于对安若歌的安全考虑,苏长安自然想让她们跟在自己身边。
可他自己只是个小小的都尉,未必有权限安排这么多人在斩妖司驻点落脚,反观许夜寒,进来时就得了代千户之责的临牌,这事只有他能拍板。
可这货偏偏在这节骨眼上掉链子,故意刁难,苏长安心里只剩无语。
好在这位内院接待也是个察言观色的妙人,虽一时蒙圈,却瞬间反应过来。
一个千户,对着一个挂着都尉腰牌的人这般态度,哪里还用明说?
分明是这位都尉才是真正的正主,说不定是哪位司正乃至提督家的公子,带着家眷随从进来历练的。
他立刻收敛诧异,态度愈发端正,甚至带着几分讨好,讪笑着对苏长安道:
“这位都尉大人,在下乃大楚王朝斩妖司二转落星崖内院执事罗千。只是您带的家眷随从,确实稍稍多了些。”
话音未落,墨璃的身影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原地,一道清冷的传音直接传入苏长安耳中:“
别乱跑,你若出城,我会来找你。”
墨璃走了,苏长安不动声色地拍了拍长袍,一股淡淡的清香悄然散开。
哼~!小心思不要太多!
少了一个人,罗千正想开口,旁边随行的斩妖司精英们纷纷拿出腰牌登记,场面一时有些忙碌。
苏长安趁机拉过安若歌几人,低声商量了几句,几人一拍即合,决定暂时先在斩妖司驻点落脚。
倒是众人看着眼前的罗千,心里都有些奇怪——这大乾的斩妖司驻点,管事的怎么会是大楚王朝的人?
册录、安置、战利暂封,一套流程忙下来,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去。
斩妖司驻点给他们安排的落脚处,是大乾专属一栋二层偏高的一段院楼。站在廊下往外看,前门一带和半条主街都能尽收眼底。
夜幕已然降临,城中的灯火却如繁星般,一层又一层地往高处蔓延,酒楼的喧闹声依旧,寄卖场的灯光依然璀璨,远处的高层廊桥上,人影如流星般来回疾驰。
整座城,宛如一个不知疲倦的巨兽,从未停歇过。
无数的人都在这充满财富与登天机遇的地方,如饿虎扑食般倾尽全力!
苏长安站在廊下,脑海中犹如一团乱麻,无数的疑问在他心中盘旋。
可是,许夜寒自从走进这里,就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
还有卢多金,此刻又在何处呢?想到此处,苏长安的心中突然涌起一阵不安,仿佛有千万只蚂蚁在啃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