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珑从一片冒着缕缕黑烟的废墟中踉跄走出。
身后，那座被他以呼风唤雨强行拔起、再以雷电反复犁过的“鬼诊所”，此刻已化为满地焦黑的木石残骸和扭曲的金属框架。潮湿的焦糊味混杂着那股甜腻的诅咒气息，弥漫在空气中。几缕未能被彻底净化的黑色长发，如同拥有独立生命般，在瓦砾间微微蠕动，旋即被残余的金色电蛇“噼啪”一声击成飞灰。
他站定，胸口微微起伏，呼吸带着灼热感。缓缓抬起右手，墨苍剑斜指地面，脑海中情不自禁的回想起了刚才发生的一幕……
“连【支离】都无效了……”林珑低声呢喃，声音干涩，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凝重，“好诡异的能力……Assassin，我终究还是低估了你。”
他抬起头，望向眼前的八鱼村。
呼风唤雨的余威正在迅速消散，被驱散的黑雾如同拥有生命的潮水，从四面八方更汹涌地反扑回来，重新吞噬着光线与声音。雾气比之前更加浓稠，仿佛混杂了无数灰尘与灰烬，缓缓沉降，给本就破败的棚户区披上了一层肮脏的尸布。
远处歪斜的楼影在雾中扭曲变形，仅存的几盏残破路灯发出病态的昏黄光晕，不但无法照亮前路，反而将幢幢鬼影投射在雾气帷幕上，拉长、摇晃。风中传来的呜咽与诡笑似乎更加清晰、更加密集，如同无数看不见的观众在窃窃私语，评价着方才那场“演出”。整座村子仿佛一个巨大的、正在缓慢收缩的腐烂脏器，而林珑正站在它的深处。
林珑嘴角扯起一抹冰冷的弧度，对着浓雾深处，也对着无处不在的窥视感，朗声开口，声音穿透粘滞的空气：
“黑川勇一，我知道你在看。”
短暂的寂静。
随即，村中老旧的广播喇叭再次响起刺耳的电流杂音，接着，黑川勇一那混合着满足与亢奋的声音传来，仿佛就贴在耳边低语：
“当然在看，监督者先生。身为导演，对自己的‘作品’自然要全神贯注，记录每一个细节，评估每一分反应。”
“哦？”林珑眼睛微眯，左手手指轻轻拂过右手手背，那里，令咒在皮肤下隐隐发烫，“你真觉得，凭这些上不得台面的鬼把戏，能拿得住我？”
“哈哈哈哈哈……”广播里的笑声肆意而张扬，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自信，“不论剧本如何，在拍摄现场里，导演永远是最大的。演员再强，也得按导演的剧本走。阁下若是不信，大可……再试一试。”
林珑冷哼一声，眼角浮现出毫不掩饰的轻蔑。
“之前，不过是存了几分陪你玩闹的心思，顺便也想看看，被圣杯召唤出来的Assassin，到底有什么特别之处。”他缓缓说道，声音清晰而冰冷，“就眼下看来……格局太小，手段陈旧，只会拾人牙慧。黑川勇一，你活该只是个三流导演，拍些没人看的廉价恐怖片。”
似乎被精准地戳中了内心最痛处，广播里黑川勇一的声音骤然降温，如同结冰：
“监督者，你让我想起了那些无聊商业片的投资方。对艺术一无所知，目光短浅，却自以为手握资金就能指手画脚，拍出一部流芳百世的经典。庸俗，可笑。”
“无所谓了。”林珑懒得再废话，他抬起右手，手背对准前方虚空，二十道令咒同时爆发出灼目欲盲的猩红光芒！那光芒如此炽烈，甚至暂时驱散了周围数米内的浓雾，映亮了他冷峻决绝的脸庞。
“游戏到此结束——”
“以监督者权限及令咒之名，敕令——Assassin！即刻自毁，于此退场！”
轰——！
仿佛无形的巨锤敲击在世界框架上，整个八鱼村的景象剧烈地颤抖、扭曲起来！浓雾被无形的力量撕开巨大的裂口，露出其后短暂一瞥的真实景象——寂静的、破败但正常的城中村街道，没有黑雾，没有诡异声响，只有深夜的死寂。
然而，这“正常”的景象只维持了不到半秒。
“嗬……嗬嗬嗬……”
一阵令人极度不适的声音响起了。那不是从广播里传来，而是仿佛源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又像是直接响在林珑的脑海深处。它像是极度压抑的笑声，又像是窒息者的挣扎，好似阵阵寒风吹拂着耳畔。
紧接着——
“啪。”
一声轻微到几乎错觉，却又无比清晰的断裂声。
像是一根绷到极限的头发，终于断开。
林珑手背上狂暴燃烧的令咒光芒，骤然一滞！
“什……什么声音？”林珑瞳孔收缩，心神不受控制地慌乱了一瞬。
“Assassin？难道……难道她还能免疫令咒？！不，绝无可能！这是圣杯战争的基础规则！”林珑面色骇然，恐惧渐渐弥漫上了他的心头。
就在他心神失守的这短短一瞬——
八鱼村那刚刚露出“正常”一角的景象，如同被一只无形巨手猛地抹平。黑雾以更汹涌的姿态倒卷而回，瞬间填补了所有空隙，呜咽与诡笑变本加厉。甚至周围的建筑阴影都变得更加扭曲怪诞，仿佛在嘲笑着他方才的“徒劳”。
林珑目瞪口呆地看着眼前飞速“恢复原状”、甚至更显阴森的一切，一股冰冷的、诡异的恐惧感，如同毒蛇般悄无声息地缠上了他的心脏，并狠狠噬咬了一口。
令咒……失效了？
“监督者，”黑川勇一残忍而戏谑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胜利者的愉悦，“用你们华夏的话来说——你的‘心魔’，正在蠢蠢欲动……”
林珑猛地咬紧牙关，额头青筋跳动。多年出生入死的经验让他强行压下了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惊悸。不能乱！还有后手！
然而，他有种可怕的预感，只要自己敢在这里动用那些底牌，恐怕立刻就会被Assassin那诡异的能力再次“无效化”！
他立刻试图沟通唯行录——眼下的情况已经完全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必须立刻联系叶断秋来支援。
然而——
没有反应。
唯行录此刻如同一块沉寂的死物，对他的呼唤毫无回应。
“怎……怎么回事？！”林珑脸色瞬间白了，他慌乱地再次集中精神，再次尝试召唤。
无效。依旧无效。
仿佛他整个人都被从“唯行者”的系统网络中剥离了出来，扔进了这片完全由“诅咒”和“恐惧”定义的孤岛。
绝望的冰冷，开始顺着脊椎蔓延。
而就在这时——
“嗬……嗬……”
那令人牙酸的、带着粘稠水声的气泡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无比接近。
近到……仿佛就在他耳边呢喃。
林珑甚至能清晰地感觉到，一绺冰冷、湿滑、仿佛刚从井里捞出来的长发，轻轻地、似有若无地扫过了他的后颈皮肤。
刺骨的寒意瞬间炸开！
他全身的汗毛倒竖，几乎是僵硬地，一点一点，扭动仿佛生了锈的脖颈，向后看去——
在他左肩后方，不到二十公分的距离。
Assassin正以那种扭曲到极致的姿势，“趴”在他的背上。
她的身体像没有重量，又像是与他背后的阴影融为一体。湿漉漉的黑发垂落，遮住大半张脸，只露出小半截惨白异常的下巴，和一只透过发隙、正死死“盯”着他的、空洞无比的眼睛。
“操蛋！！！”
极致的惊骇冲垮了最后的镇定，林珑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怪叫，体内降龙伏虎应激性地疯狂爆发，试图将这附骨之疽般的存在震开！
然而，就在他金光爆发的同一刹那，伽椰子那只以不可思议角度反转的左手，已然如同鬼魅般抬起，轻轻按在了他的左侧脸颊上。
没有巨大的力量。
只有……
刺骨的冰冷，瞬间穿透金光，直达骨髓！
紧接着，是海啸般涌来的负面洪流——无尽的怨恨、刻骨的憎恶、扭曲的爱欲、绝望的痛苦……无数极端情绪强行灌入他的脑海，并非要传达什么信息，而是要将这些情绪本身，作为最原始的“燃料”，瞬间点燃他心底最深处的——
恐惧。
“啊啊啊啊——！！！”
林珑发出凄厉的尖叫，那不再是战斗的怒吼，而是纯粹受创生物的本能哀嚎。降龙伏虎的金光剧烈闪烁，明灭不定，他凭借着最后一丝意志和爆发的力量，猛地向前一挣！
“嗤啦——”
仿佛撕开了一层粘稠的胶质，他终于摆脱了那只冰冷的手掌和背后的“重压”。他甚至不敢回头确认，体内法力不顾一切地疯狂运转，将降龙伏虎催动到极致，周身金光乱颤，如同一个燃烧的流星，向着与伽椰子出现的相反方向，亡命般狂奔而去！
脚步声踉跄而仓皇，迅速消失在浓得化不开的雾霭与黑暗深处。
原地，只留下缓缓站起身形、歪着头“注视”着林珑逃离方向的伽椰子，以及广播中黑川勇一那低沉而满足的轻笑。
“看……心魔，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