突然Assassin那狰狞的脑袋,微微一动。
她似乎感知到了什么,不再是追击的愤怒,而是一种源自本能的……疑惑。
她缓缓抬起那张被湿发遮掩的脸,空洞的眼睛“望”向八鱼村的深处,某个与她自身领域紧密相连、却又似乎发生了微妙变化的方向。
她喉咙里发出一声意义不明的、低沉的咕噜声,像是困惑的野兽。
紧接着,她不再理逃远了的叶断秋和林珑,扭曲的肢体缓缓转动,朝着村子深处——那个“信号”变化的源头,以一种扭曲诡异的爬行姿态,“游”入了浓雾与阴影交织的巷道中。
………
视角来到八鱼村深处,距离村委会不远的一条岔路口。
李善义站在原地,眼神有些茫然地眨了眨,又用力晃了晃脑袋。
上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某个无限循环、布满锈蚀血迹的医院走廊里,被一群动作僵硬的“护士”追逐,耳边是永不停止的警报声。下一刻,眼前景象骤然切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警服还在,手电筒握在手里,电量显示微弱。又抬头环顾四周——昏暗但“正常”的街道,凝固不动、满脸恐惧的居民“雕像”,远处村委会那栋二层小楼的轮廓,以及空气中那股冰冷的、铁锈般的甜腥味。
“这又是……哪部恐怖片?”李善义喃喃自语,眉头紧锁,习惯性地开始分析,“场景像是城中村写实风格,但结合这些‘群众演员’的状态……有点像《寂静岭》那种集体石化,但又没有怪物和表里世界切换的明显特征。我没看过类似的片子……”
他揉了揉太阳穴,感觉思维异常清晰,之前那种被“剧情”推着走、不断分析“导演手法”的被动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置身事外的……清醒。
没错,李善义,醒了。从Assassin那基于“恐怖片轮播”的噩梦浅层中,自行挣脱了出来。
原理并不复杂:
黑川勇一这位“导演”的绝大部分精力和“剧本”创造力,都倾注在了对付监督者林珑身上,为林珑量身打造了层层递进、直指内心的精密恐惧。
对于李善义这个“意外闯入的配角”,黑川勇一只是套用了现成的、经典的恐怖片模板进行“格式化惊吓”。当这些预设的“影片”循环播放完毕,却依然无法击穿李善义那因职业训练、理性思维和大量观影经验构筑的心理防线时,这个粗糙的“播放程序”便出现了断层。
失去了“导演”持续的注意力灌注和剧本更新,加之李善义自身始终未曾产生真正有“营养”的深层恐惧来强化这个针对他的小型噩梦循环,这个梦境便如同没了电源的放映机,逐渐停摆,让李善义的意识浮了上来。
李善义暂时没空深究自己怎么“醒”的,他的注意力首先被周围那些凝固的居民吸引。他快步走到最近的一个卖炒粉的摊主“雕像”前,伸手探了探鼻息。
“有呼吸……脉搏微弱但规律,体温偏低……”他熟练地检查着,“像是深度昏迷或……植物人状态?但表情……”他看着那张扭曲到极致的恐惧面孔,心中那股属于警察的责任感立刻压过了其他情绪。
“得想办法叫醒他们,或者至少……得呼叫支援,这已经不是普通事件了。”他立刻去掏腰间的对讲机。
“滋滋……沙沙……”只有一片忙音,连常规的频道杂音都没有。
他又掏出手机——无信号。甚至连紧急呼叫都无法拨出。
“通讯被彻底屏蔽了……”李善义的心沉了下去。这更加证实了事件的非常规性质。他抬头望向四周死寂的、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的村落,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感袭来。
但与此同时,一股更加清晰、源于生命本能的警告,如同冰水般浇灌在他的灵魂深处,让他后颈的寒毛都竖了起来——
快走!离开这里!这里很危险!
然而,李善义深吸一口气,强行将那股源于本能的颤栗压了下去。他握紧了手电筒,金属的冰凉触感让他稍微镇定。
“我是警察。”他低声对自己说,仿佛在确认坐标,“保护民众,查明情况,是我的职责。不能慌,不能乱。”
他再次看了一眼那些沉睡的同胞,咬了咬牙,开始小心翼翼地沿着街道探索,试图寻找出口,或者至少找到一个地势较高的地方观察全村情况,判断哪里可能是源头或薄弱点。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半个小时后。
李善义在迷宫般的巷道里穿行,警惕着任何风吹草动。他偶尔会尝试推搡或呼唤路边的“雕像”,但毫无反应。整个村子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和呼吸声在回荡。他努力记忆着路线,试图绘制心理地图,但很快发现,许多巷子看似通向村外,走着走着却又绕回了熟悉的区域。
他脸色难看地停下了脚步。
眼前,又是那个水泥小广场,那栋二层的村委会小楼。
“第6次回到这里了……”李善义面容冷峻,声音带着压抑的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鬼打墙,以前在师门里听说过。
然而,在他没有注意到的斜侧方,一栋五层“贴面楼”的楼顶边缘,一个白色的身影悄然浮现。
Assassin正以扭曲的姿势“趴”在楼顶护栏上,黑发如瀑垂落。她那双空洞的眼睛,透过发丝的缝隙,一眨不眨地“盯”着下方广场上的李善义。
她的眼神里,好奇的意味更加浓郁了。
在过去的一个小时里,她虽然因为御主昏迷和主要目标逃离而没有直接现身攻击,但她依然调动着领域的力量,对李善义进行了持续的“测试”。
当李善义试图唤醒居民时,她让那些“雕像”的眼珠极其轻微地转动,看向他的背影;当他走过狭窄巷道时,她让墙壁渗出冰冷粘稠的“血水”;当他专注寻找出路时,她让远处传来孩童若有若无的哭泣或女人的轻笑,一个接一个的出现在李善义的视野边缘。
然而,这个男人的反应让Assassin感到……困惑。
他会停下脚步,仔细观察“血水”,甚至用手套沾一点嗅闻(然后皱眉);他会猛地转身用手电照射传来哭声的方向,眼神锐利如鹰;对于恐怖投影,他更多是露出“又来了”、“能不能换点新花样”的无奈表情,然后继续自己的探索。
恐惧?有,但非常微弱,更像是人在陌生黑暗环境中的自然紧张,以及面对超出理解现象时的一丝忌惮。
这个穿着警察制服的男人,他的理智就像一层厚厚的绝缘壳,把绝大部分的恐怖“电流”都挡住了。他的情绪稳定得让诅咒本身都感到费解。
李善义走到路边一个翻倒的塑料小马扎旁,拍了拍灰,坐了下来。连续一个小时高度紧张下的无效探索,体力和精神消耗都不小。
他拿起桌子上水壶喝了口水,开始冷静地打量这个自己第六次返回的“中心点”。
他的目光扫过小广场的地面、周围的墙壁、村委会的建筑。
“烧灼痕迹,集中在那边一小片,”他指着之前叶断秋“裂霆”刀光与assassin发盾碰撞的大致区域,“地面有细微的焦黑和裂纹,但很奇怪,没有灰烬,也没有明显的火焰蔓延痕迹。更像是……高能电流瞬间击打造成的电灼伤?”
他又看向广场另一侧,那里有更多纵横交错的浅痕和少许破损。“那边……有锐器切割和钝器撞击的痕迹,很新。还有非人类的拖拽印记……”
结合自己一路上的见闻,李善义的大脑飞速运转:
“刚才找出口的时候,我几乎看到了已知的每一个优秀恐怖片导演的惯用手法——日式的心理压抑、美式的血腥突袭、港式的民俗诡异……但在这里,它们被粗糙地拼接在一起,缺乏内在逻辑。音效切换生硬,血迹的分布不符合喷溅或流淌规律……就像个拙劣的缝合怪。”
他越分析,眉头皱得越紧,最终忍不住叹了口气,对着空气,也像是对自己吐槽起来:
“所以,这次的剧本到底要演哪一出啊?真的是,得是多蹩脚、多没想象力的导演,才能拍出如此……低劣的作品?只会堆砌吓人元素,根本不懂恐怖的核心在于悬念和氛围的营造,在于让观众自己吓自己。这水平,连我们局里去年拍的普法宣传微电影都不如。”
他的声音在寂静的广场上清晰可闻,带着职业刑警特有的犀利和一针见血,也带着资深恐怖片观众对“烂片”的毫不留情。
楼顶上,Assassin歪头的角度更大了,黑发无意识地蠕动了一下。她虽然不理解所有词汇,但那种“批评”、“否定”的情绪,以及李善义话语中流露出的对眼前一切“恐怖”的轻视,她似乎隐约感知到了。这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乎“不解”的反应,诅咒的凝聚都出现了一丝微不可查的滞涩。
“呃……好痛……可恶的家伙……”
一个虚弱但充满怨气的声音,从村委会小楼的门廊阴影下传来。
只见黑川勇一揉着红肿的额头,摇摇晃晃地扶着墙站了起来。他脸色苍白,眼神还有些涣散,但已经恢复了意识。他正好听到了李善义最后那几句“高论”。
黑川勇一的目光越过广场,死死盯住了坐在马扎上的李善义,脸上因为愤怒和头痛而扭曲。
“喂!那边那个警察!”他提高声音,语气里满是艺术家被冒犯的羞恼,“你刚才说的,我可都听到了哦!你自己觉得,这样随意评价别人的心血之作……礼貌吗?”
李善义浑身一僵,瞬间从马扎上弹起,手电光柱和警惕的目光同时锁定了突然出现的黑川勇一。
四目相对。
一方是疲惫但理智清醒、身着警服、满心疑惑与责任的刑警。
另一方是额头带伤、脸色阴郁、眼中燃烧着被批评的怒火与偏执狂热的“导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