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踱步大堂之中,心绪纷乱,反复复盘始末。此番他奉命前往长乐郡,参加房遗爱与长乐公主的大婚。
大婚大典那日,岭南王房遗爱曾漫不经心对他这位冯家代表提过一句说高凉近海近日不宁,有海盗屡屡窜入南海滋扰,海路需多加戒备,谨防货船遭劫。
当时他还暗自嗤笑房遗爱杞人忧天,心道房遗爱怕是不知道他们冯家在岭南是个什么水平实力。
那可是雄霸岭南近海百年,又何须旁人提醒防备?还觉的房遗爱是故作姿态,假意示好他们冯家。
可如今想来,这事也太巧合了吧!
“是巧合吗? ”
早不劫、晚不劫,偏偏在他赴宴示威冯家展露实力,冯家主力商船就惨遭倭奴海盗洗劫。
天下岂有如此凑巧之事?!再说了,这近海一带还未听说有倭奴海盗出现呢?就算若真是寻常倭奴海盗,他们常年只敢在东海作乱,极少敢深入粤西高凉近海。
更不可能精准盯上冯家三艘满载重货的核心商船,这时机、地点、目标,精准得太诡异了。
冯智彧心底的怒火渐渐压下,取而代之的是猜忌,此事绝非简单的海盗劫掠那么简单。
这看似是倭奴作乱,极有可能是针对他们冯家暗中布局,借倭奴之名断冯家财路呢。
“难道是新来的岭南王在敲打我冯家盘踞岭南不服管束?还是他要的冯冼豪族?”冯智彧心底盘算着。
他是越盘算越心惊,这普天之下能在岭南威胁到冯家势力的不多,就算是大唐皇帝陛下最想削弱冯家海上霸权都做不到。
但这房遗爱可就说不定了,要知道这岭南王房遗爱是且有这般眼界与手段的,比如他之前就击败了大唐水师。
想通这一层,冯智彧后背已然浸透冷汗,要真是这样的话那事情可就难办了,就比如这次。
对方不动兵戈,只用一场海盗劫掠,便狠狠敲在了冯家命脉之上,手段阴柔狠辣,远比朝堂对峙、兵戈相向更为可怕。
冯智彧料想的不错,但房遗爱早就预判了他的预判,就算你冯智彧纵然心知肚明又怎样,还不是没有点实据。
老子的人抢劫时全程皆是倭奴言语,虽然翻来覆去就那几句,但你们也只能听见倭奴语。
老子还留下了倭夷标记,就算你冯家就算心知道是我房遗爱暗中所为,也无从指责,无处辩驳!
大堂之内,气氛死寂沉沉,冯智彧此刻只觉得胸口堵的难受,就跟被人当面指桑骂槐,却无法反驳吃屎一样恶心。
良久,冯智彧沉下脸色道:“此事蹊跷万分,我看绝非是寻常海寇作乱,给我查,让他知道我冯家的货不是这么好吃的。”
一旁有冯家幕僚听见冯冯智彧吩咐,上前躬身道:“二公子,我冯家虽然辖于岭南道,可近海商船遭外族海盗劫掠,属于海疆匪患,咱们私力无法处置,还是寻官府主持公道为好!”
冯智彧眼神沉沉,思虑片刻,颔首认可,“对啊,我们岭南几大世家向来虽说互不越界各自安好,但我们有一个不成文的规定。”
“岭南只有,也只能能有我们五大家族,岭南王若想横插一脚,那么这便不是我们冯家一家的事情。”
想到这冯智彧说办就办,如今岭南地界,总领沿海军务,掌管海疆治安,督查近海盗匪的最高官员,正是广州都督崔家的崔溥。
崔溥坐镇广州,总揽岭南数州海防,手握近海巡查兵权,专治海寇、管控贸易,此事唯有他能出面彻查追责讨还最为合适。
“备车,备礼。”
冯智彧敛去眼底所有心绪,语气沉肃对幕僚说道:“我要亲赴广州府,拜见崔都督,禀明倭奴海盗劫掠我冯家商船一案,请都督彻查海疆匪患,好为我冯家做主,追缴失窃货利!”
他嘴上说着状告倭奴海盗求助官府,心底却已然清明,此去便是冲着岭南王房遗爱去的。
这一场海劫,极有可能是房遗爱策划的,要真是这样的话,到时候就别怪高凉冯冼氏给他这个岭南王,最直白最凶狠的惩戒。
一个只有小小长乐郡封地的岭南王,也敢和他们冯家还有世代盘踞岭南的世家抗衡?
到时候定要房遗爱知道,为什么是自古朝代更迭皇帝轮流做,而他们这些世家却可以安好无忧的原因。
万一坐实了这海盗一事要是房遗爱捣鬼,那么他房遗爱做岭南王的日子也就到头了。
暮色垂落,残阳把海面和天空染成一片赤红,数十艘快船自外海破浪而归,这些快船虽然不大也就二十丈长,突出的就是一个速度快。
大当家立在主船船头,一身倭式短褐尚未换下,腰间那把仿制倭奴弯刀还挂在腰间。
船队靠岸,长乐郡码头之上早已布下岗哨,禁止闲杂人靠近 ,此行收获颇丰,一箱箱沉香、珍珠、苏木、琉璃珠玉都是从冯家商船上抢劫而来的。
房遗爱、房融、薛仁贵三人早已在此等候,大当家下船之后跨步登岸,来到三人跟前,“大当家,事情办的如何?”
大当家骄傲的朗声复命道:“公子,幸不辱命,冯家的三艘商船已经被末将截下,全程只说倭语,留下倭人刻纹标记。”
房遗爱点头夸赞道.:“好,办的不错,伤人了嘛?”
“没有。”
“好,尽快别伤人,走,去看看收获去。”一会儿房遗爱就看着一箱箱的好玩意被大当家派人从船上搬下来。
不一会,长乐郡码头便堆集一大堆从冯家抢劫而来的,“公子,这货该如何处理?”
“全卖了吧!”
薛仁贵闻言,双目一凛提议道:“恩公,冯家必然要查销赃,这批珍宝若是在岭南、泉州、交州一带出手,极易暴露痕迹。要不要直接一把火焚毁,永绝后患?”
“烧了?太过可惜。”房遗爱摇了摇头,手里摩挲着一枚圆润的海珠,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这都是冯家世代靠着南海贸,盘剥无数俚僚百姓得到的,这批财货本就是取之于海,烧掉,不过是消弭一个隐患,却得不到半点实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