阮晨光神识耗得像灯油烧尽,连凌空步都提不起劲,跌跌撞撞小跑过去。
“看!”噶偶一手稳稳控着三合土球,转得跟陀螺似的,砖块像被召唤一样,自动飞向墙头。
另一只手轻轻一甩——
五块砖,齐刷刷砸下去,咔哒咔哒,一气呵成。
一下午,她一个人,砌了八米墙。
墙高一丈,整整齐齐,没一块歪的。
阮晨光喘着气,看着那堵墙,忽然笑了。
他手里,还捏着那一撮——一两茶叶,炒完只剩三钱。
刚够泡一壶。
可他知道,这壶茶,天下没人泡得出第二杯。
最后那三米,硬是赶在一个时辰里砌完了。
阮晨光偏过头,目光从墙角斜斜溜过去,眯成一条缝,盯得比猎户盯野兔还准。
良久,他一竖拇指——笔直,没半点歪。
“赏你的。”他从怀里掏出个小竹罐,约莫三钱茶叶的分量。
噶偶歪着脑袋:“这啥?”
阮晨光没答,只朝她手心一怼:“摇摇看。”
竹罐里叮叮当当,像有细铁片在打架。
“好听。”噶偶点头。
“好听,就是好茶。”
“茶?这玩意儿能当茶喝?”
“小罐茶,老匠人手作。”
“你炒的?”
“走,回屋泡一杯。”
“不行,还剩两米!我得先把这茬儿干完。”
墙长二十,宽十。
正中间杵一根粗柱子,把整面墙一分为二,每边十米。
噶偶一干上手,整个人像被点着了火,越砌越上头,连汗都顾不上擦。
阮晨光在旁边看着,没吱声,只默默点了点头,转身回稻花楼。
那儿早就备好了茶室,水壶、茶具,一应俱全。
他早就在等这一口茶了。
烧陶那会儿,顺手就把全套紫砂玩意儿全给烧出来了——茶壶、茶杯、茶滤、茶桶、茶盘,一样没落下。
对,他还特意用紫砂烧了个茶盘,嵌进竹制茶框里。
底下加了个抽屉,刷了熟桐油,滑溜溜的,一拉就出。
他把茶叶倒进带滤的茶盅,提着银壶烧水。
原先那个黑乎乎、锈得掉渣的黄铜水壶?早扔仓库当古董去了。
水开了,第一道汤浇进茶具,烫一烫,洗一洗。
第二道,才真正入杯。
他端着刚泡好的茶,几步跑到墙边,人还没站稳,先往噶偶手里塞。
一口没喝,先让她尝。
噶偶揭开杯盖,一股子清幽花香扑面而来,像春天的露水撞进鼻子里。
她懂了——这茶,不一般。
抿一口,不苦、不涩,满嘴都是化开的蜜糖汁,喉咙一滚,全身的筋骨都像被春风揉过,轻飘飘的。
“我老家那罐陈年老茶,比这差远了……”噶偶竖起拇指,眼睛都亮了。
阮晨光听得眉头一皱——她竟拿灵农家那掺了灰的糙茶跟他这比?
他当年在茶厂打过工,老师傅手把手教过,真当他是瞎炒?
要不是有识念加持,他早就把这茶炒到天上去。
随便翻翻锅,只要原料够好,就能碾碎那些土疙瘩茶。
他端起杯子,浅浅一啜。
茶汤入口,甘得发甜,里头还裹着一股子温润的灵气。
不是茶,是药。
灵气和茶汁早就搅在一块儿,顺着经脉往下淌,渗进骨头缝里,洗得五脏六腑干干净净。
心也亮了,身也轻了。
这茶,真让他弄成了。
全是靠过去熬出来的经验,一点一点攒出来的门道。
没白费。
噶偶一把抢过杯子:“说好给我喝的,你咋全喝光了!”
阮晨光翻了个白眼,只好凑过去抿了口。
等她美滋滋喝完,阮晨光才端着杯子回厨房。
噶偶继续埋头砌墙。
夜里,书房。
阮晨光把炒茶的笔记又翻了一遍,拿起竹简接着啃“聚灵法阵”。
刚打完靶、洗完澡的噶偶,抱着茶杯瘫在软榻上,浑身懒得像融了的糖。
她仰头问:“为啥就这么点?”
阮晨光说:“明天给你煮茶叶蛋。”
“啥?这茶……煮蛋?!”噶偶差点从榻上蹦起来。
“不是这罐。”阮晨光慢悠悠,“是炒糊了的,废料。”
“你还……会炒糊?”
“谁不犯错?”阮晨光笑,“老天爷都有打盹的时候。”
茶叶蛋早煨了八百回,汤都熬成了琥珀色。
他懒得守着,随手一捏,全碾成泥,改用文火慢煨。
噶偶托着腮,盯着头顶的竹楼板。
“墙砌完了,接下来咋弄?”
“搭横梁呗。”
“可这屋子……二十米长,十米宽啊!”
“你知道还问?”
阮晨光拿过纸笔,唰唰画起来。
“前门后门,各一扇。”
“每扇门,俩门柱。”
“四根门柱,跟四角立柱一样高。”
“但不用那么粗。”
“柱子立好,横梁就能往上面架。”
“然后,二十米长的纵梁,两边各一根,门框上再各加一根。”
“四梁八柱,房子骨架就这么定。”
噶偶一听:“那门……得开一丈宽吧?”
阮晨光笑得直拍大腿:“你搁这儿开城门呢?”
“一米一宽,三米高,正中间。”
“门柱离角柱,留三米九。”
“上面铺椽子,就用十米长的竹子,横着排。”
“每根竹子两端凿个圆口,套进梁上,严丝合缝。”
“竹排好,上面浇三合土混碎石,一层楼板就成了。”
竹林里现成的竹子,一尺粗,八十多米长。
劈成十米一截,一根竹子能出四根。
二十根,绰绰有余。
“这事你歇着。”阮晨光拍拍她肩,“我来砍。”
噶偶今天实在累瘫了,拽着阮晨光给她从头按到脚,浑身筋骨像被拆了重组。
她闭着眼,连澡都不想洗,倒头就睡。
阮晨光却还坐着,竹简摊在膝头。
他抬手,掌心“噗”地腾起一簇小火苗,跳了几下,又灭了。
再点,再灭。
反反复复。
终于,他懂了。
五行之“性”,是底子。
五行之“相”,是样子。
想用它们,不是硬怼,得顺着道走。
比如树,想生火?不是劈了就烧。
得先用“水性”的灵气催它长,等它盛到顶点,自己就化了。
那“水”,不是真水。
是草木生长的那份灵气——阴柔的,润物的,藏在土里的命根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