巴黎。
塞纳河左岸。汤姆逊国际影像器材总部。
十七层。落地窗。窗外头下着小雨，灰蒙蒙的。
汤姆坐在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上。五十出头，秃顶，鼻梁上架着金丝边眼镜。西装袖口露出一截袖扣，是爱马仕的。
面前一台传真机。刚吐出来一张纸。孙建海发过来的。
汤姆拿起来看了看。五十万人民币的诚意金。八天宽限期。
他把传真件往桌上一扔。
伸手按下桌面上的电话。
“通知亚太区的人，二十分钟后开会。”
二十分钟。会议室里坐了七个人。
两个法国人，三个日本人，一个韩国人，一个新加坡人。亚太区全班底。
墙上挂着投影幕布。汤姆站在幕布前。
手里一根教鞭。
“各位，中国那边的情况，孙已经汇报了。”
他把教鞭往幕布上一指。幕布上打出一张照片。
京郊影视基地。大雪天。一排低矮的库房。照片是暗中拍的，角度歪，但能看清楚。
“际华文化传媒集团。”汤姆念了一遍这个名字。中文发音很蹩脚。“一个中国的国有文化公司，去年刚成立。他们的负责人叫张。”
他翻到下一张。张红旗穿中山装站在库房门口的照片。
“这个人很有意思。”
汤姆放下教鞭，双手撑在桌面上。
“他有钱。他的公司账上有七千多万人民币，还有三百多万美元的外汇。他在中国的影视市场做得不错，贺岁档赚了将近六千万。”
他推了推眼镜。
“但他没有技术。”
会议室里安静了。
汤姆竖起一根手指。
“中国整个国家，没有一条生产线能造出我们这个级别的摄影机镜头。他们的光学工业还停留在六十年代苏联援建的水平。研磨精度差两个数量级。两个。”
他伸出两根手指，在空中晃了晃。
“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意味着他们想拍出好莱坞品质的画面，只有一条路。从我这里租。”
亚太区的负责人插了一句。日本人。戴着圆框眼镜。
“汤姆先生，张的公司有政府背景。如果逼得太紧，中国政府可能会介入。”
汤姆笑了。
“政府介入？介入什么？帮他们磨镜片？他们连车间都没有。”
他把教鞭往桌上一拍。
“先生们，我在这个行业干了三十年。有一条铁律：核心技术在谁手里，话语权就在谁手里。张这个人，聪明，有魄力，但他是个商人，不是工程师。他买得起最贵的设备，但他造不出来。”
汤姆走回主位，坐下。
“所以，新的指令。”
他拿起一支笔，在面前的文件上写。
“三天后，孙去跟张签约。租金翻倍，海外发行权百分之四十五代理费，这两条不变。加一条。”
笔尖顿了一下。
“要求际华集团出让百分之十五的股份，作为长期合作的前提条件。”
亚太区负责人的嘴张了一下。
“百分之十五？这是一家中国的国有企业。”
“所以呢？”汤姆把笔搁下。“他不签，就没有设备。没有设备，他的大剧拍不了。拍不了，投进去的钱全打水漂。他会签的。”
他端起咖啡杯，抿了一口。
“中国人有句话，叫人为刀俎，我为鱼肉。”
中文说得磕磕巴巴，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同一天。京城。
京郊影视基地。办公室。
门窗关死。窗帘拉上。
桌上一台设备。不大，黑色的。天线是后接的，焊点还新着。
屏幕亮了。
画面有些糊。信号不太稳。
对面是那个戴眼镜的中年人。地下室。白大褂。
“张总，听得见吗？”
张红旗凑到屏幕前。
“说。”
“芯片最终烧录完成了。”
中年人把一块巴掌大的电路板举到镜头前。
“图像处理芯片。我们自己设计的架构。八层叠加。”
张红旗盯着屏幕。
“宽容度测了没有？”
“测了。”
中年人翻开桌上的一个本子。
“动态范围十四点三档。汤姆逊最新的那款，标称十二档。我们高了两档多。”
张红旗的手指叩了两下桌面。
“色彩呢？”
“色深十四位。他们是十二位。暗部噪点比他们低百分之四十。”
张红旗没说话。
中年人又补了一句。
“张总，芯片没问题了。但镜片那边，还是卡着。”
“我知道。镜片的事，你别管。你把剩下的组装做完。”
屏幕关了。
张红旗把设备的天线拆下来，收进抽屉。
门被敲了两下。小五子。
“哥，孙老板那边来电话了。”
“什么事？”
“他说支票兑不了。”
张红旗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让他自己打过来。”
三分钟。电话响了。
孙老板的声音，带着火气。
“张总，你那张支票，我拿到银行去兑，人家说账户冻结了。”
“冻结？”
“对，冻结。银行说涉嫌海外洗钱，临时冻结，要审查。张总，你这五十万是诚意金还是空头支票？”
张红旗把搪瓷缸子搁在桌上。
“孙老板，银行系统的事，我也管不了。年底了，系统升级，出点故障正常。”
“正常？我跑了三趟了！”
“别急。三天后我让财务重新开一张。连带合同的事，一起办。”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张总，你可别耍我。”
“孙老板，五十万块钱，我耍你干嘛。三天。”
电话挂了。
张红旗放下话筒。
抬头看了眼小五子。
“活儿来了。”
小五子的眼睛亮了。“哥，什么活儿？”
张红旗从抽屉里拿出一沓信纸。际华集团的抬头。
“你去找人，打字，复印。一百二十份。”
小五子接过去看了看。
采购意向书。空白的。没填供应商名字，没填设备型号，没填数量。就是一份格式文件。际华文化传媒集团的公章盖在右下角。
“把这东西，发给全国所有做影视设备租赁的公司。能找到多少家发多少家。传真发。今天之内发完。”
小五子没问为什么。
抱着信纸出门了。
当天下午。
一百二十份传真。从京城发往全国各地。上海、广州、深圳、成都、西安、哈尔滨。
凡是跟影视设备沾边的公司，全收到了。
消息传得快。
三个钟头之后。
巴黎。汤姆逊总部。
汤姆的办公桌上，传真机又响了。
他的亚太区商务代表从东京发来的。附件里，夹了一份际华集团的采购意向书。
汤姆看了看。
空白的。什么都没填。
他把传真件往桌上一丢，拿起电话，拨了个号。
“孙，你看到了吗？张在满世界找设备。”
电话那头，孙老板的声音有些结巴。
“看，看到了。”
汤姆靠在椅背上。
“他找不到的。整个亚太区，能提供这个级别设备的，只有我们。他这是在挣扎。”
他打开电脑。
新建邮件。
收件人：亚太区全部合作伙伴，欧洲区授权经销商，北美区设备供应链。
主题：关于际华文化传媒集团的设备采购限制令。
正文很短。
“自即日起，汤姆逊旗下所有型号设备，禁止向际华文化传媒集团及其关联公司出售或租赁。违反者，取消代理资格。签发人：tom。”
汤姆把鼠标移到发送键上。
点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行字。
邮件已发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