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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百一十七章

前路似在一刹那间变得杳冥,嬿婉归至卧房后仍是长久地处于难解的惶惧之中。额娘遇喜原本是好事,但经历了这桩桩件件令她胆寒的插曲,妊娠在她心目中早已成了催命的鬼符。

又不可能提议让额娘打掉这个孩子,从额娘的笑面来看她至少是不反感的,甚至还想用这个孩子搏一搏位份,自己没有任何立场去替她做出如此重大的决定,而且万一额娘能顺利诞下这个孩子,自己就背上了多言的罪过,她边踱步边苦闷地思虑着。

两日过去,她还没琢磨好该劝说额娘在何时将遇喜一事报给皇阿玛,永寿宫就来了例行诊脉的太医。据其所述,还是皇后娘娘认为秋日寒凉,应当给各宫主子望闻问切一番、身弱的配几副调养的汤药,这才好意吩咐了众太医依次去往六宫进行会诊。

人算不如天算,这回额娘遇喜的事是瞒不住了。嬿婉默默地在一旁望着那名太医娴熟地在额娘手腕上垫好洁白的绸布并伸出指头搭脉。

不消片刻,太医就惊喜道:“恭喜魏佳常在,微臣诊出您遇喜已一月有余了!”

额娘微笑着道了谢,分毫不错地依礼给太医递了丰厚的赏银,又告诉他不必向皇上禀明,她会自行去往养心殿报喜。

“微臣谢赏,如小主所言,这样天大的好事还是小主您亲自向皇上言明来得好!”太医拱了拱手,笑眉笑眼地说着。

因胎象较为稳固,所以太医并未开方去让太医院调配进补或安胎的药材,只对慈文认真叮嘱了一遍饮食上需得注意的事项。少顷,又给嬿婉诊了一遍脉,确认她的身子无病患后,太医施施然而去。

“额娘,您应该是有打算了吧…您准备什么时候去和皇阿玛说?”这算是另类的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之态了,待太医走后,嬿婉上前迟疑着问道。

“我准备碰运气,进忠在场我就说,进忠不在我就拖。”额娘一言倒有些意外地押上了韵,她无厘头地噗嗤一笑,喃喃道:“额娘您如今还真看重进忠。”

“这还真与看重关系不大,”慈文摇着首,一五一十地告诉她:“永寿宫添宫人一事迫在眉睫,我和进忠商议好了在他侍奉在侧时报出喜讯,万一皇上的点子不对咱们的口味,进忠还能设法迂回着劝一两句。再不济,当着他的面说,好歹让他心下有底,也能琢磨出方不方便就安排澜翠和王蟾来,总不至于大家各自蒙在鼓里。”

额娘的考量的确有理,她沉吟了会儿,说出了一句:“要不额娘今日就试一试?太医与咱们互不相熟,万一说漏了嘴也不是不可能,到时咱们就显得被动了。”

“其实我也有此意,”慈文轻轻地一扬唇,似笑非笑地望着她道:“嬿婉,你去不去?”

额娘的言下之意昭然若揭,明显就是在打趣自己又有了一回兴许能见到进忠的机会。但额娘与他已是一条心,一旦皇阿玛对宫女分配的决策并未如大家的愿,额娘就会和他打配合战去极力掰正皇阿玛的想法,自己若也一道去了,难保不会下意识地帮腔,这下真成三个人绕成一股绳共同违拗和游说天子了。

“不,我还是不去了,”她一口回绝,顿了一刻后坦诚道:“我很了解我自己,见到他之后目光多半会下意识地追随,而且万一我情急之下帮他说话帮得太明显,皇阿玛定会暗暗起疑的,我还不如别出现在皇阿玛眼皮子底下。”

“那你可得信得过额娘和他的配合啊。”慈文接着打趣道。

“我能信不过他,还能信不过如此冰雪聪明的额娘么?”她垂眸笑了笑,同样以乐呵呵的打趣回敬了过去。

此行并不顺利,额娘出门后未过多久就回来了,对她的头一句话就是:“你皇阿玛在,你皇额娘在,偏偏进忠不在,而且你皇额娘还在对你皇阿玛讲太医们巡诊六宫嫔妃的事,我真就插不上嘴,也只好先算了。”

恐怕额娘不仅是插不上嘴,而且还顾虑到了当着皇额娘的面报这种喜事难免会让她内心生出几分不快,虽说皇额娘平日还算和蔼可亲,但人性是经不起赌的,嬿婉暗自盘算起来。

“额娘,您明日或后日再去探一探,总能凑到真正没有旁人的时候。”她如此对言道,眼瞅着额娘的目中闪出略显狡黠的光亮,她就知自己和额娘想到一处去了。

入了夜,进忠迈着端恭的步子踏入养心殿。这是他难得的一次值更,他原先估摸着至多一两刻钟后皇上今日翻牌的嫔妃就该入侍了,可不曾想,皇上一揉自己的太阳穴,搁下折子就唤道:“进忠,随朕摆驾永寿宫!”

他许久没有在夜间与皇上一道往永寿宫去了,苦思冥想下,铭刻于心的竟还是前世自己候立在角落眼望着朦胧鸳帐内菟丝附女萝之影的情形。

不,令人印象最深的不该是此情此景,他陡然想到嬿婉如今在情事上仍纯洁得犹似一张未经墨染的凝霜纸,恨不得自扇几个耳光,将脑中挥之不去的粉融香汗一并驱除干净。

今生分明与她在溶溶月色下形影相叠着笑闹过,无关偷香窃玉,也无关风月旖旎,但他此刻有些不受控地红了面孔,呼吸也渐渐紧促,全赖昏暝暮色将他的细微变化泯入了混沌的幽暗中。

他随在御驾侧后,感受到脚下那条最熟悉的宫道向着永寿宫蜿蜒而去,竟犹似一条引他坠入飘渺瀛洲?的不归路。他的头下意识地越垂越低,脑中再度闪出前世她媚眼缠若喜蛛丝,莺啼婉转地承欢于乾隆身下时的零星片段。

自己是个非男非女甚至在帝王眼中不配称之为人的阉物,所以才得以拥有瞥眼稍稍一观绣被中千娇百媚女子的特权。她当初侍寝时,他无论是能见得微末一角,还是听得俏语谑娇音,亦或是不见不闻仅知她躺入红帐,都会感到无尽的欢喜自心间流散至四肢百骸,通身上下哪怕隐微至每一汗孔都氤氲着他想象中的那股玄妙情色。

但色欲究竟是什么,他似乎并不确知。那股涌向身下的酥麻细流会被那块残破之地生生截断,等待他的一直都只有阴寒湿冷的隐然作疼。他前世每每至此,都会本能地蜷缩身子以体味和抵抗净身带给他的无穷无尽的幻痛和屈辱。

可如今的情况出乎他的意料,腰腹似有浮云卷霭般的快意正悄然无息地向四处蔓延,他吞了一口云津,手指无意识地抚至脖颈,有些惶恐地发觉到其实自己的喉结比前世要明显许多。

下半身异样的感触仍在继续,被布条紧紧扎覆之处渐渐并不再舒适,反倒泛起了依稀的痛楚,让他猝然反应过来自己已是受过另一种阉身之刑的太监。

太监无论肖想嫔妃、公主,甚至仅仅宫女都是不对的,自己前世已经用生命承受了这份代价。虽可以说是心甘情愿,但这辈子万一她再也想不起来,显然就算自己仍旧甘愿把性命献上,最后受到最重伤害的也一定是她,自己实在不能再成为这般无耻之徒。

踏入永寿宫的宫门,他早已将不可言说的旖旎情丝尽数敛去。与两情相悦之人耳鬓厮磨固然是人生一大乐事,但他内心再如何不愿承认,自己这非男非女的模糊性别都是无法改变的事实。其实自己根本就没有资格去慕恋一名不仅风华绝代,还拥有这世上最尊贵的身份之一的女子吧,他怅然若失地想。

皇上吩咐了放轻脚步入殿,无需惊动她们出来迎接,且只让他一人跟着。他便依言略微垂首蹑手蹑脚地行在皇上侧后方,眼见着皇上徐缓地推开偏殿门。

慈文和嬿婉正对坐闲谈,见得是他们登门,慈文率先亲亲热热地唤了一声,又走出来蹲身施礼:“万岁爷您来啦,嫔妾给万岁爷请安。”

“儿臣给皇阿玛请安,”嬿婉也欢悦得像一只翩飞的燕雀,三步并作两步上前笑吟吟地边行礼边娇声道:“儿臣多时未见皇阿玛,想念皇阿玛想念得紧,皇阿玛您可要多陪陪儿臣啊!”

若不是他确知她与自己约定俗成了思念皇阿玛便是思念他,他说不准真会以为嬿婉开了窍,动了前世争宠一般的心思试图演绎出娇若无骨的含羞带怯之态以搏得皇上的怜惜。

可如今他清晰明了地瞥见她眼中闪出一刹那的挑衅,目光相对的还是自己的方向,瞬时他就绷不住那张谄媚的笑面了,咬着牙对慈文装模作样地请完安后,他趁皇上视线的死角瞟了嬿婉一眼。

“哟,我们承炩到底有多思念朕啊?”皇上闻此面上一喜,似以类似逗弄犬猫的态度回问了一句。

“日思夜想、朝思暮想、靡日不思、望眼欲穿,还有什么词儿来着…儿臣想不着了,总之就是很想。”她还真够大胆,一壁摇头晃脑地说着一壁掰着手指作娇憨状,最后又忽闪着长睫,含着美得炫目的笑容,昂首以秋波流转的明亮眼眸注视着皇上。

若她前世能扮到这个份儿上,那不知乾隆会添多少对她的好感,因为他明显感觉到皇上作为她的生父都呼吸一滞,目光也柔和了不少。

“是朕不好,政事缠身,没有多来看看你们母女。”皇上挪动脚步絮絮地说着,虽说以他日常观察的判断来看这只是个借口,但毋庸置疑的是皇上起码有一两分真正愧疚的态度。

“没事,有儿臣悄悄为皇阿玛您送去思念就好了,您总会来的。”她仍粉面含春地笑着,目光透过皇上的太阳穴边稍稍停留在他的眉眼处,比她前世相对乾隆的任何一回都更明媚也更春意盎然。他内心夸了她半句如今大为进益了,但旋即又想到她这分明就不是假扮的,只不过让她由衷如此的人不是皇帝而已。

他下意识地垂下目光,原本就交叠着的双手互相攥紧,试图以此减轻几分浑身升腾起的燥热。

“万岁爷,您可知承炩为何如今盼着念着想见您么?”慈文悠然浅笑着,娓娓道来:“那是因为啊,她想向您报一样大喜。”

“什么大喜?”皇上迫不及待就问。

“太医前两日诊出嫔妾遇喜已经一月有余了,承炩要当长姐了,她自然欢欣雀跃呀。”慈文引着皇上坐在软榻上,一壁温柔地为他整理袖口,一壁笑眉笑眼地说道。

“喜事!这是天大的喜事!”皇上开怀大笑起来,浑圆的肚子在镀金珐琅腰带的勾勒下颠簸了几下,差点从对襟马褂上下两颗盘扣的间隙里探出头来。偏偏那织金缎马褂还是乳白底子的,里头衬一件水龙吟色的无纹便服,活脱脱就是一颗外壳略微迸开的开心果。

只是迸得过窄,像是一颗坏果或是还未成熟,仍有很足的充腴余地,自己若能时常劝膳,那指不定还能使其开心果的形象更惟妙惟肖许多。他垂首侍立在一旁,憋笑憋得牙酸,为了不使人察觉,下巴缩得几乎要贴到脖颈上了。

嬿婉故意坐在了离进忠稍近些的那一侧,时不时就瞟他一眼,余光见他身子直打哆嗦,她还以为他觉着冷,连忙忍着对他的怜爱定睛一看,他居然是在笑!

什么事儿需要笑成这样,其实进忠面部的表情变化并没有大到会让目光所及者皆留意的程度,但架不住她实在太了解他的一颦一笑。此刻她万分笃定进忠忍笑忍得快要栽倒下去了,便带着百思不得其解的疑虑顺着他的视线一瞧。

皇阿玛正与额娘兴致勃勃地谈论着有关孩子的话题,她既不必插嘴,也插不上嘴。但皇阿玛半眯着眼,以红扑扑的脸膛对着额娘说得近乎唾沫横飞的模样令她很是鄙夷,想来进忠对此感到非常可笑也不足为奇了。

不过,虽然暗地里觉着进忠笑得对,但谨慎起见她还是瞪了他一眼,希望他能明白此刻绝不能过于放肆。

“前两日太医就诊出喜脉了,为何不早些来向朕禀报?是想再多攒一阵子喜气?”皇上说到兴头上,抚了抚慈文的肚子,打趣着问了一句。

“嫔妾就是想再等一等,等到万岁爷想起主动来寻嫔妾热络了,嫔妾再叫您欢喜。都怪这丫头藏不住事儿,竟嬉笑着喜形于色了,叫嫔妾只得提前开口露了出来。”慈文眼观着他的神色,大胆地反其道而行,故意将那张如莲萼般的脸一扭,一双细嫩的白手捻着袖边儿轻轻一甩,“吃吃”地笑着又去用自己的前襟贴皇上的身子。

她皇阿玛果真受不住额娘这般的攻势,只见他涎瞪瞪的眼睛一亮,一手将额娘揽入怀里,侧首竟指着进忠笑骂道:“蠢奴才,平日里也不吱个声儿提醒朕来永寿宫瞧瞧魏佳常在!”

进忠做错了什么,这简直无妄之灾,她本能地顺着皇阿玛手指的方向大大方方地朝他看去,见他被自己方才那一瞪提醒得早已收敛了笑意,改换成了惯常低眉顺眼的奴才样儿。

还好自己鬼使神差瞪了这一眼,否则他见了皇阿玛手舞足蹈的丑态还不得笑到坍坐在地,如今她放心地乜视起了他。

“奴才知错,奴才知错,下回奴才一定扮个大夜磨子?,吱吱叫着提醒万岁爷。”开心果竟还有脸扯上自己,堪称倒反天罡了。他见皇上的肚子一收,开心果仁儿彻底陷进了壳里,本是满心的忍俊不禁,结果还被其无端斥了一句,虽说是玩笑话但他也不免在心里喃喃地骂起来,面上还是堆着笑夸张地跪下去膝行到皇上脚边谄媚着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