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斯汀纳当然觉得不公平。
祂在渊之巅的裂缝中显化，黑暗凝聚成无数双眼睛，每一只眼睛都映照着灵渊宇宙的某个角落。
星海在崩溃，界域在坍塌，祂的信徒在祈祷中化为血雾，这些眼睛同时眨动。
在灵渊宇宙全知全能的神，此时正在感受一种前所未有的情绪。
愤怒。
“公平？”克斯汀纳声音里的怨毒几乎凝成实质，“这个世界有公平吗？”
从遮蔽宇宙的黑暗中缓缓凝聚出一个具体的人形。
那是一个老人的形象，穿着黑色的长袍，眼窝深陷如两座深渊。
这不是克斯汀纳真正的形态，外神没有固定的形态，但这或许是祂在无数纪元之前，在还不需要被称为“灵渊之神”时的样子。
“我花了数不清的纪元。”
老人开口，时间的重量扑面而来。
“姜林，你知道那是多久吗？从宇宙诞生到现在，我用了所有的时间去等待、去找寻。”
祂抬手，手中凝聚出一团黑色的渊点。那是灵渊权能的显化，是祂用来替代现实宇宙的灵性空间核心。
“自成为外神起，我就再也无法离开灵性空间，永远都在本源宇宙的暗面。”
“宇宙中发生的一切看似在我眼中，实际上与我毫无关联，你明白那种感受吗？”
“这一切都是因为该死的时痕之神，祂从一开始就自化了时间锚定之树，让宇宙始终处于一条时间线上，终于，我找到了它，让灵性空间取代现实，让本源宇宙变成我的灵渊宇宙。”
祂握紧拳头，渊点在掌间迸射。
“我好不容易成功，掌控了一切。”
克斯汀纳的声音突然拔高。
“无数个纪元，我做到了！”
“然后呢？”
祂指向灰域，指向站在高塔之巅的灰衣男人。
“然后你留下了一片我永远无法掌控的领域，灰域，我以为那是无主的异化现象，但它居然是你的锚点。”
祂的表情扭曲着。
“你不该留下任何痕迹的！时间已经混乱了，你的存在应该和所有外神一样被我的灵渊宇宙覆盖、控制！”
“我只是想掌控一切，为什么就是做不到？”
克斯汀纳那双深渊般的眼窝里像燃烧着黑焰。
“其他外神，曾经与你我同格的存在。”
“生灭进了极域、源初和欲妄被你杀了、理序和虚寂忘记了自己曾经的身份，时痕和空涡都不存在，多好的世界。”
祂怨毒盯着姜林。
“只有你的异质权能与你那该死的新生宇宙，我越是想将你整合进灵渊宇宙，你的异质就越会制造出新的例外。”
“你明明只是个诞生不到二十万年的外神，凭什么那么与众不同！”
祂说出最后一句话后，声音里带上某种自嘲。
“你明白这有多可笑吗？源初、孽母，这些宇宙诞生之初就存在的外神居然不是你的对手，连时间异乱，你也不会彻底消失。”
“这是多么荒谬？”
“而你现在站在我面前，问我……公不公平？”
克斯汀纳的话语中满是对世界的不满，与不甘。
“我做了什么值得被这样对待？我只是想要一个完全由我掌控的宇宙，只是不想再活在任何不确定之下。”
“我用了无数个纪元去做成这件事，而你，你只是恰巧掌握了异质权能，就足以颠覆一切。”
“公平？……你该死啊！”
姜林站在高塔之巅，淡漠地听完了克斯汀纳的全部话。
他的表情始终平静，灰色眼眸中倒映着灵渊之神的恼怒模样。
“你说完了？”
“我以前也像你一样，希望掌控一切变化，这对任何生灵、任何存在来说都没什么不对。”
他的话让灵渊之神愣住，不明白姜林为什么会赞同祂的想法。
“但后来我明白了一件事。”
姜林顿了顿，继续道。
“掌控一切，只是畏惧变化的表现。”
“没有变化，一切都将停滞，迟早会被更大的变化吞没。”
“只有接纳变化，认知变化并理解它，才能永远向前。”
“我错了，你也是。”
克斯汀纳沉默了，祂好像突然想通了什么，又好像什么也没理解。
姜林抬起手，掌心朝向灰域。
灰雾在他掌下翻涌，逆树、诡月、异欲迷梦、崩异之触，所有那些霍勒斯在《不存之书》中读到过的高危现象，都在这一刻向着高塔汇聚。
“灰域是异质源地与宇宙胎光结合的产物，它不是一个简单的领域，它是一个未成形的异质宇宙。”
“在这个宇宙里，变化是永远存在的。”
灰雾在他身后凝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漩涡深处，有什么正在成形。
“你刚才说你不理解为什么偏偏是你失败。”
姜林看着克斯汀纳。
“我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你永远不会承认一件事，你并不全知，也不全能，你永远在恐惧。”
姜林的声音渗入了克斯汀纳的黑暗，回荡在所有被灵性覆盖的星海。
“恐惧更大的变化将你的灵渊宇宙吞没，恐惧你从来不是什么造物主。”
“克斯汀纳，灵渊之神，在本质上，你和我、和他们、和所有生灵一样，都只是一个……”
“畏惧变化的存在！”
话音落下。
灰域中，所有曾经异质使徒的异身同时发出共鸣。
……
战斗在沉默中开始。
没有任何征兆，克斯汀纳的黑暗在姜林说完最后一个字的瞬间就覆盖了整个渊之巅。
灵渊之神在灵渊宇宙中全知全能，祂的意志即是规则，祂要姜林消失，这个指令在灵渊宇宙中拥有至高的权限。
但姜林没有消失。
灰域在宇宙中缓缓扩散，一如往常，他无法抵抗克斯汀纳的抹除，只是将自身移出了灵渊宇宙的规则范畴。
在灰域的范围内，灵渊之神的“全知全能”不再完全生效。
“你以为龟缩在灰域里就有用？”
克斯汀纳的黑暗在灰域边界上堆积，像黑色潮水拍打着灰色礁石，祂无法直接侵入灰域，但祂可以用别的方式。
灵渊宇宙开始响应祂的意志。
渊之巅震动，那是灵渊宇宙的根源，是灵性空间的核心，当渊之巅震动时，整个灵渊宇宙都随之共鸣。
首先是距离灰域最近的星海，千瞳星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