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顺子的话。
徐达并没有立刻为他解惑,而是随手拿起案上的一枚荔枝。
这玩意虽已不似唐朝时那般珍贵,耗银千万,辗转千里万里,耗费不知多少人力物力,最后十成损耗只剩五六成。
但也依旧是非常难得,绝对称得上是奢靡的好东西。
整个大明京城,无数贵人能随意吃上的,依旧是都寥寥无几,哪怕是他徐达的府上都极为少见。
也不知道顺子是从哪里得来的,刚回京的第二天就给自己摆上了,而且看着还这么新鲜。
用冰镇着海路上来的?
好像也只有这么一个答案了。
想着剥开荔枝壳,丢进嘴里嚼了嚼。
嗯,不错,甜!
吃着徐达若有所思,看向桌上剩下的荔枝,“顺子啊,你这荔枝不错呀。”
“明白!”
马世龙一拍大腿,扭头冲着府门口的人喊。
“来人,立刻给我准备十……三十斤荔枝,要最新鲜的,用冰镇着送到徐帅府上去了!”
“是,侯爷!”
侯府亲兵当即应声领命,转身就去到侯府之中安排去了。
不过三十斤,实在是有点太多了,这些个荔枝是福建那边的一个指挥使,侯爷麾下曾经的将校。
看着属地的荔枝长势不错,专门一路陆路水路再加海路,好不容易才送到应天孝敬侯爷的。
一共才不过两百斤而已。
送到京城时侯爷都还没回京呢。
府中只能用尽各种法子,给这些荔枝保鲜,可就算再怎么着,等到侯爷回府时,也就只剩下一百五十斤左右。
后来侯爷知道了府中有这玩意,又命人他们挑模样好的,弄个五十斤赶快送到宫里。
给陛下,给皇后娘娘,给太子爷…都尝尝鲜。
算下来府中如今就只剩最后百十斤。
可现在转眼的功夫,就又出去了三十多斤。
啊,不对,应该是六十多斤才对,今个侯爷请的是两位公爷,怎么的也要备上两份……
“一下子就送给咱三十斤。”
徐达侧过来脑袋看着马世龙,“顺子,你倒是真大方啊,这玩意千里迢迢的送到应天来,一斤可比百两银啊。”
“再怎么贵它也是吃的,况且这也没花我的钱啊。”
马世龙呵呵笑着提起一串剥着吃着。
完全就不在乎,这些个玩意到底有多耗银子,被外人知道了会如何说他。
人情世故,门生故吏,这些个玩意,就算是他马世龙,也没有办法能够免俗。
而且为了维持他在军中的威望,维持这些曾经的麾下将校的掌控,马世龙还没有办法一直拒绝他们的好意,得给他们一点希望,一点往上爬的希望。
而类似的这些个小动作,京中的各路勋贵都会有。
哪怕就算是对面的徐达徐帅,也不可能说是完全避免。
“不是自己的银子,自己吃着花着不心疼,顺子你呀要是不当过,保准是天底下最大的败家子!”
“败家子不好玩,纨绔才有意思!”
马世龙出声纠正徐帅对自己的评价。
败家子才不是他所愿,纨绔才是朝思暮想,纨绔才是真正的潇洒。
“那既然你想要当的是纨绔,那为何还要在意些细枝末节,不必顾忌的琐碎事?!”
徐达坐起身子语气多了些严肃的意味。
“确实,就如顺子你所说的那样,现在辽东和西北战事正酣,选定的那些武院学子,不是军中精锐军士,便是身负战功威望的将校。”
“乃是军中的中流砥柱,这个时候抽调回京,极易生变,可就算是如此。”
扭过头来与马世龙对视着。
“顺子,纵然真的生变了,又能如何啊?”
“辽东有保儿在,有你的效死营在,能生变出什么?是随意便可扑灭的风言风语?还是几个见风就是雨的鼠崽子?”
说到这里徐达停顿了一小会,审视的看着马世龙。
让他顺着自己的话,好好的想一想,好好的琢磨琢磨。
“西北,相较于辽东这地方更要紧些,邓愈的身子出了毛病,只能退下来休养治病,也确实影响到了些军心士气。”
“上位因此将冯胜从河南调走,去到西北主持大局,接替吐蕃的战事。”
“跟着他一起去的是你的神机营,难道你对冯胜,你对亲手组建的神机营,就这么没信心?”
“觉得他们镇不住场子?”
“压不死吐蕃蛮夷?”
徐达站起身走到马世龙身旁,将手摁在他的肩上,“纵然抽调些走悍卒将校,纵然影响到军心士气,纵然真搞出了乱子。”
“又有什么可担心的?”
“若连这点小事都搞不定,他冯胜,他李文忠就别当什么国公了,早点回家当娘们奶孩子去吧!”
马世龙听到这里猛地抬头看向徐达。
神情愕然震惊,难以置信,这种话居然会出自徐帅的口。
”徐帅…您这话……就有点过了吧,冯帅还有保儿他们,再怎么说……”
“再怎么说什么啊?老子的话说错了吗?”
徐达一点也没觉得自己的话有错,回到椅子上大马金刀的坐下。
先抬手指向辽东,再慢慢指向西北,“就算是他李文忠,他冯胜现在站在咱面前,咱照样一个字不改的当着他们面说。”
“若连这么点小事都办不好,都压不住,他娘的他们俩还当个屁的国公!”
说完徐达又猛地调转炮口对准马世龙。
“对了还有你顺子,你现在的这副样子也该骂了!”
“堂堂大明的靖远侯,勋贵之中最是善战,最是能战的骁将,居然变得这么瞻前顾后,胆小慎微!”
“就因为这么一点小事,一点可能会出现的小乱子,居然就摆出这么大的排场,把我和常遇春都给喊来了。”
“怎么,出去玩一趟把胆子给玩没了?”
“徐帅您这话说的。”
马世龙被说的有些不好意思,挠着脑袋亲手为其倒了一杯解暑清茶,双手端着递到他面前。
“这次是顺子我当局者迷,另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觉得,辽东和西北两地,咱们大明只可胜不可败,想多了胆子就小了。”
“一丁点小事琢磨着,琢磨着就变成了大事,谨小慎微,不敢冒一点险……”
徐达听到这里没有再接着开口。
身为内阁首辅,朱元璋最是信任的老伙计,大明许多藏于幕后的事,徐达自然都知道。
倭国,吕宋,海外……
甚至还有最为要紧的内外王,徐达全部都知道,只是一直以来都当作不知道而已。
这里面一大半,乃至于是全部,都与顺子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
也因此顺子就算表面上看着再怎么清闲,背地里也有着无数的事情要忙碌。
而如今辽东与西北的战事。
在徐达的眼中,在大明朝堂的眼中,可能只是战事而已,并没有那样的复杂。
但如果是放到顺子的眼里,其中的深意可能就完全不一样了。
对于倭国的威慑,对于大明海外威名的传播,这都是顺子要考虑在内的东西……或许这就是他忽然变得胆小慎微的原因吧。
可,就算如此,顺子他也不应该!
“顺子……”
“徐帅您说。”
徐达将方才马世龙递来的清茶推回去,又抬手指了指自己头上的发冠,“现在的大明朝堂,咱们勋贵一系以我徐达为尊。”
“徐帅您名副其实!”
马世龙躬身无比坚定的附和。
可徐达对此并无多少反应,只是缓缓将手指向马世龙的发冠,“这位子没人能坐的长久,杀人的人也会死,当我们这一辈人老了,退了,死了,埋到土里了。”
“顺子,可就到你当咱们大明的顶梁柱了。”
“顶梁柱可以谨小慎微,可以瞻前顾后,也可以多方思虑,但有一点顺子你要记住。”
“咱们是勋贵,从泥腿子一路用刀杀出来的勋贵!”
“若有事想不明白了,不妨试试咱们的老办法,快刀斩乱麻,一刀剁了整出问题那人的脑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