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昕与赵青禾的大婚,在应天城里足足热闹了三日。
红绸从吴王府朱漆大门一路铺到城南朱雀街头,
唢呐锣鼓声震得满城百姓都面带喜色。
马昕一身大红锦袍,腰束玉带,面如冠玉,
作为朱元璋的左膀右臂。
大婚那日,朱元璋亲自为新人主持仪式,
席间觥筹交错,武将们豪饮高歌,文臣们吟诗作对,一派喜气洋洋。
而在这热闹之下,谁都能察觉到一股暗流——那是蛰伏多年的野心,正随着江南的风,悄然萌发。
大婚过后的第三日,天刚蒙蒙亮,
应天城的街道上还积着未扫的鞭炮碎屑,
吴王府的议事厅里,却已是暖意融融。
地龙烧得正旺,将青砖地面烘得温热,
八仙桌上摆着一壶刚沏好的龙井,袅袅茶香混着松枝的清冽气息,
在厅内弥漫开来。
厅门紧闭,门外站着两排佩剑卫士,皆是朱元璋从亲兵中挑选的精锐,
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四周,连一只苍蝇都别想飞进去。
朱元璋身着一袭锦袍,袍角绣着暗金色的云纹,
面容刚毅,下颌的短须修剪得整整齐齐。
他坐在主位上,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目光缓缓扫过厅内众人,声音沉稳有力,却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急切:“今日请诸位来,
不为别的,是有一桩天大的事,要与诸位商议。”
厅内坐着的,皆是朱元璋的心腹肱骨,
一个个都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生死之交。
左手边第一位,便是马昕。
马昕今日换了一身素色儒袍,更显儒雅干练,
他刚坐下时,手指还不自觉地摩挲着腰间的玉带,
显然也猜到了今日议事的主题,
一双明眸里透着聪慧,此刻正微微颔首,静听朱元璋开口。
挨着马昕坐的,是李善长。
他素有“萧何”之称,是朱元璋麾下的首席谋士,
身着青布儒袍,面容清瘦,颔下长须飘飘。
此刻他正捻着胡须,眼神低垂,似是早已猜到朱元璋要说什么,
可捻须的手指,却比平日里快了几分,指尖的颤动,泄露了心底的不平静。
他等这一天,等了整整十年,
从定远跟着朱元璋起兵时,
他便认定,这位出身布衣的枭雄,终有一日会君临天下。
再往下,是刘伯温。他头戴方巾,身穿灰袍,面容清癯,
目光锐利,仿佛能看透人心。
此人精通兵法谋略,能掐会算,是朱元璋的左膀右臂。
他端着茶杯,却没往嘴边送,
一双眼睛落在厅中的梁柱上,眼底却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精光。
他比谁都清楚,如今的局势,
已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最末位坐着的,是徐达。
他是朱元璋麾下第一帅才,身材魁梧,虎背熊腰,
一身戎装未卸,
虽未披甲,却自有一股凛然的杀气,
往那儿一坐,便如同一座铁塔,稳如泰山。
可他那双握着拳头的手,指节都泛了白,膝盖微微晃动着,显然是坐不住了。
他是个粗人,不懂什么文绉绉的谋略,
只知道跟着朱元璋打天下,
如今眼看着大功告成,
他的心,早就飞到了登基大典的那天。
议事厅内的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带着几分压抑,几分期待,还有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满厅的文臣武将,眼神里都藏着一团火,
那是对天下霸业的渴望,是蛰伏多年后,想要一飞冲天的急切。
就连厅外的风声,似乎都带着一股龙争虎斗的气息。
朱元璋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目光落在马昕身上,
率先打破了沉默:“昕儿,你素来有见识,
先说说,如今这天下大势,如何?”
马昕闻言,微微抬眸,身子坐得更直了些,
声音清脆,条理清晰,句句都切中要害:“姐夫,如今这天下,早已不是大元一家独大的局面了。
西边的天完政权,徐寿辉虽说称帝早,可内部早已乱成了一锅粥。
陈友谅野心勃勃,手握重兵,与倪文俊等人明争暗斗,互相猜忌,
如今更是陷入了僵持的内乱,自顾不暇,
哪里还有力气东进,威胁咱们应天?”
他顿了顿,放下茶杯,语气愈发笃定,
目光扫过众人,带着一股胸有成竹的自信:“再说说东边的张士诚。
此人占据了富庶之地,手握十万精兵,本该大有作为。
可他却是个胸无大志的,偏安一隅,只知道贪图享乐,守着自己的一亩三分地,
压根就没有逐鹿天下的野心。
至于北边的大元朝廷,那就更不用说了。
朝堂之上,权臣当道,互相倾轧;
地方之上,红巾军四起,烽烟不断。
大元的江山,早已是日薄西山,气息奄奄,
连守住北方的半壁江山都费劲,
哪里还有力气南下,征讨咱们?”
马昕的一番话,说得众人连连点头。
他的分析鞭辟入里,将天下的局势剖析得明明白白,
更像是一剂催化剂,将厅内众人心中的那团火,烧得更旺了。
李善长捻须的手停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赞赏;
刘伯温也终于将目光从梁柱上移开,看向马昕,微微颔首。
而徐达,本就是个急性子,
此刻更是按捺不住,猛地一拍大腿,发出“砰”的一声响,
震得桌上的茶杯都晃了晃。
他瓮声瓮气地说道:“小昕子说得太对了!
依我看,如今正是咱们起兵的好时候!
主公,您瞧瞧咱们麾下的兵力!”
他说着,“腾”地一下站起身来,双手叉腰,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厅内的烛火都微微晃动。
他的脸上满是跃跃欲试的神色,一双虎目炯炯有神,
看向朱元璋的目光里,满是期待与急切,
仿佛下一刻就要提枪上马,横扫天下:“主公!咱们如今拥兵三十万!
步军有长枪兵、盾牌兵、弓弩手,编制严整,训练有素,个个都是以一当十的好汉子;
骑兵有轻骑、重骑,皆是百里挑一的精锐,
胯下的战马更是日行千里的良驹,奔袭起来,如风似电;
水军更是占据了长江天险,战船千艘,帆樯林立,
水师将士皆是熟悉水性的好手,在江上作战,如履平地!”
徐达越说越激动,胸膛剧烈起伏着,
唾沫星子都溅了出来,仿佛已经看到了大军挥师北上,一统天下的场景。
他往前迈了一步,拱手朗声道,声音里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豪情:“主公!
咱们跟着您从濠州起兵,一路南征北战,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雪地里啃过冻硬的窝头,烂泥里睡过冰冷的军帐,
多少兄弟战死沙场,连个兄弟战死沙场,连个全尸都留不下!
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成就大业,
让天下百姓过上安稳日子,
让死去的兄弟,能瞑目九泉吗?
如今时机已到,正是称帝建朝的好时候!”
“称帝建朝!”
这四个字,如同一道惊雷,在议事厅内炸响。
李善长捻着胡须的手猛地一顿,抬起头来,
眼中闪过一丝精光,他的呼吸也变得急促起来,
显然是被徐达的话勾起了心中的渴望。
他连忙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儒袍,拱手附和道,
声音都带上了几分颤抖:“徐将军所言极是!
主公,如今咱们占据江南半壁江山,麾下文臣武将济济一堂,
若能称帝建朝,便能名正言顺地招揽天下英才,
也能让天下百姓有个名分依靠。
如此一来,民心所向,大事可成啊!”
李善长说着,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语气恳切:“主公,您想想,如今百姓流离失所,盼的是什么?
盼的是一位真命天子,能带领他们走出乱世,过上太平日子。
您若称帝,便是顺应天意,顺应民心啊!”
厅内的气氛,瞬间被点燃了。
武将们虽然没说话,可一个个都攥紧了拳头,眼神里满是狂热;
文臣们也都面露喜色,交头接耳,低声议论着。
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仿佛已经看到了朱元璋身着龙袍,端坐于金銮殿上的模样。
朱元璋坐在主位上,脸上依旧不动声色,
可他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
他轻轻敲着桌面,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最后落在了一直沉默不语的刘伯温身上,沉声问道:“伯温,你素有妙计,说说你的看法。”
刘伯温缓缓抬起头,目光锐利地扫过众人,
声音不高,却字字珠玑,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瞬间压下了厅内的嘈杂:“主公,诸位所言,皆是实情。
如今咱们兵强马壮,占据天时地利人和,
称帝建朝,本是顺理成章之事。”
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凝重起来,眼神里的光芒愈发锐利,仿佛一把出鞘的利剑,
直刺要害:“可诸位想过没有?
如今北方的天完政权,徐寿辉早已称帝。
还有那陈友谅,野心勃勃,迟早也会效仿。
咱们若是依旧以吴王的名号去争夺天下,那便天然低了一头!”
“低了一头?”
徐达皱起眉头,有些不解,他往前凑了凑,瓮声瓮气地问道,
“咱们手握重兵,兵强马壮,还怕他陈友谅不成?
管他什么帝不帝的,一刀砍了便是!”
刘伯温摇了摇头,耐心解释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又带着一丝笃定:“徐将军,此言差矣。
自古以来,名正则言顺,言顺则事成。
如今天下大乱,百姓苦不堪言,他们盼的,是一位能定国安邦的真命天子。
徐寿辉称帝,虽说是乱臣贼子,可好歹占了一个‘帝’字。
咱们若是以吴王之名征讨四方,百姓便会觉得,
咱们与张士诚之流,并无二致。
到那时,民心如何归附?
天下如何平定?”
他顿了顿,看向朱元璋,目光诚恳:“主公,吴王之位,已是藩王极致。
可藩王,终究是臣子。
如今咱们要争的,是天下,是那至高无上的皇位!
若不称帝,便落了下乘,日后征讨四方,便会处处受制。
陈友谅若是称帝,便能以‘讨逆’之名号令天下,
届时咱们腹背受敌,悔之晚矣!”
刘伯温的一番话,说得众人恍然大悟。
李善长捻着胡须,连连点头,脸上露出了茅塞顿开的神色:“伯温此言,一语中的啊!
主公,此言甚是有理。
若是不能称帝,咱们便成了无根之萍,无源之水。
称帝之后,方能名正言顺,方能号令天下英雄!”
马昕也点了点头,补充道,声音里带着一丝急切:“姐夫,刘伯温先生说得没错。
如今咱们兵精粮足,占据应天这龙兴之地,储备数年,粮草充足。
正是称帝的好时机。
一来,可以名正言顺地号令天下;
二来,可以鼓舞士气,让将士们看到希望,打仗也更有劲头;
三来,也能让那些摇摆不定的势力,彻底归附咱们,
免得他们首鼠两端,暗中作乱。”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朱元璋心中的天平,渐渐倾斜。
其实,他又何尝不想称帝?
从濠州起兵的那一刻起,他的心中,便藏着一个逐鹿天下的梦想。
他本是濠州的放牛娃,后来入了皇觉寺当和尚,
再后来,被逼无奈,走上了反抗的道路。
这些年来,他南征北战,呕心沥血,多少次九死一生,多少次身陷绝境,
可他从来没有放弃过。
他看着身边的兄弟一个个倒下,看着百姓们在乱世中流离失所,
他的心中,便燃起了一团火——他要结束这个乱世,他要建立一个太平盛世,
他要让自己的名字,载入史册,千古流传!
只是,他素来沉稳,不愿轻举妄动。
他知道,称帝之事,事关重大,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如今,听了众人的话,
他知道,时机真的到了。
天完内乱,张士诚偏安,大元衰落,
而自己,手握三十万大军,占据江南富庶之地,
文有李善长、刘伯温、马昕出谋划策,
武有徐达、常遇春冲锋陷阵,
此乃天时地利人和,缺一不可!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身高本就不算矮,此刻站起身,更显得身形挺拔,气势逼人。
他目光扫过厅内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带着一股睥睨天下的气势,
声音洪亮,一字一句,如同金石落地,掷地有声:“好!既然诸位都觉得时机已到,
那朕,便顺应天意,登基称帝!”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徐达第一个反应过来,猛地跪倒在地,
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整个议事厅都嗡嗡作响。
他的脸上,满是激动的泪水,磕起头来,砰砰作响,仿佛要将额头磕破一般。
李善长、刘伯温、马昕等人,也纷纷跪倒在地,朝着朱元璋行三跪九叩之礼。
一张张脸上,满是激动与兴奋,泪水顺着脸颊滑落,却浑然不觉。
他们知道,从这一刻起,一个新的时代,即将到来;
从这一刻起,他们的命运,将与眼前这位帝王,紧紧绑在一起,
荣辱与共,生死相依。
朱元璋看着跪倒在自己面前的众人,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
他伸出手,声音温和却带着威严:“诸位爱卿,请起。”
众人缓缓起身,目光灼灼地看着朱元璋,眼神里满是敬畏与忠诚。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目光望向窗外。
此刻,太阳已经升起,金色的阳光穿透云层,洒在朱红的宫墙上,金光闪闪。
远处的街道上,传来了百姓的喧闹声,还有孩童的嬉笑声。
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
金陵岂是池中地,一遇风雨化皇城。
应天城的上空,仿佛有一条巨龙,正在缓缓苏醒,
它的目光,已经投向了远方的万里江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