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原风轻,长天碧蓝。
一匹通体油亮、筋骨强健的枣红色骏马,缓步踏过青草地。
马背上载着两人。
前侧是年少的李文忠,手握缰绳,目光沉静望着无边草场。
身后环腰抱住他的,是草原少女其其格。
其其格生得极美,
眉眼干净纯粹,皮肤是草原日晒的浅麦色,眼眸像漠北最澄澈的湖水。
发丝被草原长风吹散,轻轻贴在脸颊,
一双明亮的眸子,此刻却藏着化不开的忧愁。
这匹枣红马,是其其格家里仅剩的一匹好马。
家里牛羊被元人千户抢走大半,父兄被强征去远方徭役,生死未卜,
偌大部落,只剩老弱妇孺苦苦撑着残生。
春风吹过草原,芳草摇曳,
明明是最美的时节,整片大地却透着压抑的死寂。
其其格将脸颊轻轻贴在李文忠后背,
声音轻柔,带着一丝颤巍巍的软糯:
“文忠哥哥,你们中原的乱世,是不是也和我们草原一样苦?”
李文忠指尖微微一紧,放缓马速,轻声回道:
“中原苦,兵戈不休,年年征战,百姓流离。”
他顿了顿,语气沉了下来:
“可中原之乱,是天下逐鹿、兵祸连连。
你们草原之苦,是自家朝廷,生生压榨、活活逼死子民。”
其其格沉默许久,轻声苦笑:
“外人都觉得,我们蒙古人天生牧马放羊,自在逍遥,驰骋草原,无拘无束。”
“可没人知道,我们牧民,从来不是草原的主人。”
“大元的王爷、千户、万户,才是草原的主人。”
李文忠微微侧目,他何尝不懂!他的一家都是元人逼死的。
其其格望着远方空旷的草场,眼底泛起水雾,字字心酸:
“每年春天,水草刚青,元人便来征税。
牛羊十头抽七头,剩下三头,不够族人过冬。”
“水草最好的土地,全被权贵圈占。
我们只能去贫瘠荒滩放牧,牲畜日日瘦弱。”
“部落少年,年年被强征入伍,远赴天南地北打仗,十去不回。”
“部落女子,稍有姿色,便被权贵掳走,终生不得归乡。”
说到此处,她声音微微哽咽:
“我们世代牧马、世代臣服、世代供养大元。
可百年下来,大元从未把我们当子民,
只把我们当牛羊、当奴隶、当取之不尽的苦力。”
李文忠静静听着,心中翻起滔天波澜。
他自幼饱尝乱世苦难,见惯官吏暴虐、兵匪横行。早就想报仇雪恨。
可马昕不断教导他,天下苦人不分地区。
今日亲耳听闻漠北牧民的绝境,
才真正看透大元亡国的根本——失尽民心。
上位奢靡无度,下层压榨入骨。
对内残杀本族,对外苛待百姓。
看似疆域万里、铁骑无敌,实则早已人心尽失、千疮百孔。
李文忠轻声开口,语气带着少年人的悲悯,
也藏着眼底初生的壮志:
“天下江山,从来不是铁骑守出来的。”
“不恤民力、不存仁善、暴虐横行,再强的王朝,终有崩塌之日。”
其其格抱紧他的腰身,风吹得她衣袂翻飞,轻声问:
“文忠哥哥,你是汉人,日后你们汉人起兵,会不会……
也来打我们草原?
会不会也屠我们部落、抢我们草场?”
这句话,问得极轻,却藏着草原子民代代相传的恐惧。
也如一阵针一样,扎入他的心。
李文忠心头一软,缓缓摇头:
“乱世征伐,伐的是暴君、灭的是暴政、诛的是无道权贵。”
“天下百姓,无论汉人、蒙古人、胡人,皆是乱世牺牲品。”
其其格抬头,望着少年清俊坚毅的侧脸,眼眸亮起一丝微光:
“真的吗?
我从小到大,听的都是厮杀、掠夺、仇恨。
草原部落之间互相攻伐,元人官府肆意屠戮,
我以为,天下所有人,都是只会争抢杀伐。”
李文忠勒住枣红马,骏马止步于青青草场中央。
天地辽阔,四野无人,唯有长风呼啸。
他转过身,看着身后的少女,轻声道:
“人有善恶,不分族群。”
“王朝有兴衰,不分夷夏。”
“暴虐的是大元朝廷,不是草原百姓。”
其其格怔怔看着他,良久,轻轻一笑,眼底忧愁散去少许:
“文忠哥哥,你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一样。”
年少的情愫,总是在乱世绝境里悄然生根。
茫茫漠北,千里荒芜,人人自顾不暇、苟延残喘。
枣红马静静立在风中,两人并肩马背,看长天流云,看芳草无边。
可温柔终究短暂,乱世从不容儿女情长。
片刻安宁过后,远处草原尽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呵斥声、女子哭声。
其其格脸色瞬间一白,身子微微发颤。
李文忠眼神瞬间冷冽:“是元人?”
“是千户的兵!”
其其格声音发慌,“每过几日,他们便会巡掠草场,随意抢夺、随意抓人!”
话音未落,数十骑元兵策马狂奔而来,甲胄鲜明、弯刀出鞘,神色凶悍暴戾。
为首一名百户模样的胡人将领,目光扫过草场,
一眼盯住马背上的其其格,眼神顿时贪婪尽显。
他勒马狂笑,语气嚣张蛮横:
“好俊俏的草原丫头!今日巡场,竟捡着这般美色!”
“来人,给我拿下!带回帐中伺候!”
几名元兵立刻提刀上前,凶神恶煞。
其其格浑身发抖,死死攥住李文忠的衣袖,声音带着哭腔:
“又是这样……又是这样……”
“我们部落的姐姐、阿妹,好多都是这样被抢走的,再也回不来……”
李文忠挡在其身前,少年身躯不算魁梧,却稳稳护住身后少女,眼神冰冷彻骨。
他冷声开口:
“青天白日,草场万民,你们身为官吏,不护子民,反倒肆意掳掠,形同盗匪!”
那千户闻言,仰头大笑,满脸不屑与残暴:
“护子民?”
“漠北草原,我大元铁骑之下,牧民就是奴隶,奴隶就该任由主子取用!”
“百年大元规矩,尔等贱民也敢置喙?”
一名元兵厉声呵斥:“汉家小子!那就连你一并斩杀,抛尸荒草,喂狼喂鹰!”
其其格含泪拉住李文忠手臂:“文忠哥哥,别争了……我们争不过的……”
“大元官府就是天,我们牧民没有说理的地方,没有活路……”
李文忠却未曾退让半步。
少年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穿透草原长风:
“正因无人敢争,他们才愈发肆无忌惮。”
“正因世道不公,天下才会大乱不休。”
那百户脸色一沉,杀意暴涨:“不知死活!给我砍了!”
数柄弯刀同时劈来,寒光刺眼。
李文忠年身手矫健,侧身避开刀锋,身形利落凌厉。
抽出佩刀,短短数招,便将几名靠前的元兵逼退。
百户见一个少年竟如此勇武,又惊又怒:“区区流民小子,也敢在漠北放肆!”
其其格坐在马上,看着护着她对敌的少年,泪水不住滑落。
她轻声呢喃:
“为什么……为什么大元要这样?”
“祖辈世代效忠黄金家族,世代牧马戍边,年年进贡、岁岁臣服。”
“我们流血流汗,守护大元北疆,换来的却是掠夺、屠戮、家破人亡。”
“到底是我们亏欠大元,还是大元从未善待过我们?”
这句话,问尽漠北百年疾苦,道尽万千牧民冤屈。
李文忠一边对敌,一边沉声回道:
“是大元负尽天下人。”
“它靠铁骑征服天下,靠杀伐建立王朝,却不懂守民、不懂仁政、不懂体恤。”
“对外穷兵黩武,对内暴虐压榨。”
“中原百姓被赋税压死,草原子民被奴役熬死。”
“看似疆域无敌,实则民心尽丧,早已是枯木朽株。”
数招过后,李文忠凭借利落身手,逼退一众元兵。
那百户自知讨不到便宜,又忌惮少年勇武,恶狠狠撂下狠话:
“你今日护得住她一时,护得住一世?”
“这片草原,是我大元的天下!
迟早,所有部落、所有牧民、所有财物,尽归官府!”
说完,一众元兵策马扬尘,悻悻离去。
草场重归安静,只剩风声瑟瑟。
危机暂时褪去,其其格缓缓下马,双腿发软,险些跌倒。
李文忠伸手扶住她,看着少女泪痕未干的脸颊,心中满是唏嘘。
其其格抬头望着他,声音沙哑:
“文忠哥哥,我们草原的百姓,是不是注定永远这样活着?”
“永远被欺压,永远被掠夺,永远没有安稳日子?”
李文忠望着无边漠北草场,望着远处散落的破败毡房,
望着风中枯黄的草根,久久无言。
乱世之中,个人情爱,太过渺小。
他尚且自身浮沉、前路未知,如何能护得住一方草原?
他轻声道:
“眼下乱世未平,暴政未灭,百姓注定受苦。”
“但天下大势,盛极必衰,乱极必治。”
“大元暴虐无道,迟早覆灭。”
“终有一日,天下无苛政,草原无屠戮,万民可安生。”
其其格轻轻摇头,眼底满是无奈与清醒:
“那一日太远了。”
“我等普通人,熬不到那一日。”
她抬手,轻轻抚摸身旁温顺的枣红马,低声道:
“这匹马,是我阿耶留给我的唯一念想。
家里牛羊尽被抢光,亲人离散无踪。”
“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安稳牧马、安稳活着,
不被抢、不被杀、不被欺凌。”
“可在如今的世道里,连这么简单的心愿,都是奢望。”
李文忠看着她落寞的模样,心中酸涩难言。
他年少流离,懂这种绝望。
拼尽全力活着,却随时会被乱世、暴政、权贵碾碎。
他轻声许诺:
“若来日天下安定,我再来漠北。”
“我护你一世安稳,陪你牧马草原,不再有兵戈,不再有暴虐,不再有掠夺。”
其其格抬眸,泪眼婆娑,轻轻一笑,凄美又悲凉:
“乱世之人,哪有来日?”
“你是中原少年,身负前程,终将驰骋天下、建功立业。”
“我是草原孤女,生于乱世、长于暴政、命如浮萍。”
“我们的相遇,只是大乱世里,一场短暂的风。”
风吹草原,芳草起伏。
枣红马静静伫立,温顺低头啃食青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