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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人的演技,貌似有些拙劣了。

他没有揭穿。既然师兄师姐花了这么多心思排这场戏,连面具都做好了,连毒气的借口都编出来了,连“石铁”这个名号都编得这么响,那他就陪他们把这场戏演完。

他的手指在触到“石铁”腕部后轻轻一收,没有扣实,反而故意退了一步,让“石铁”的下一拳打在自己肩头。

拳力沉重,将他整个人轰退了七八步,碎石在他脚下被踩得四处飞溅。

他捂着肩膀站稳身形,像是不敌对手,主动拉开距离,脚步在地面上划出两道长长的拖痕。

林善语从指缝里看到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差点没绷住。

小师弟被二师兄的拳头打中了,这力道看着不轻,二师兄该不会是没控制好力道吧。

南宫熊也偷偷抬了一下头,看到李镇被轰退,手指攥紧了衣袖,差点忘了自己在装病。

只有上官云雀微微睁开一只眼,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李镇甩了甩肩膀,重新握紧拳头。

他等肩上的钝痛散去,然后第一次主动出击,身形一晃便欺近了“石铁”身侧,右拳直取对方面门。

“石铁”抬臂格挡,两个人瞬息之间连过数招。

李镇每一次出手都留三分力道,不攻要害,不用杀招,但每一招都逼得“石铁”必须全力应对。

他慢慢引导着“石铁”的拳路,将对方的土黄色罡气一层一层地引出来,又在每一次拳掌相交的间隙用香火愿力轻轻点一下对方罡气的薄弱处。

为了摸清对方出拳的节奏和力道。

在数招之后的一个交错中,李镇故意卖了个破绽,让“石铁”一拳擦过自己腰间,同时右手以一个极隐蔽的角度探向对方面具边缘。

他的动作极轻,指尖触到面具边缘时运起一缕极细的香火愿力,一挑一掀,铁灰色面具从“石铁”脸上脱落,旋转着飞向空中。

面具下的脸露了出来,浓眉,厚唇,额头上挂着汗珠,嘴角带着一丝被识破之后不好意思的笑。

正是陈定。

李镇接住落下的面具,翻过来看了一眼,铁灰色的面具做工很精细,材质是铁叶树树皮压成的,边缘打磨得光滑不扎手。

他把面具在手里掂了掂,伸手把陈定从地上拉起来,平静地说了句:

“二师兄,面具做得不错。”

然后他转过身,对着院子里那些还在“昏迷”的师兄师姐们提高了几分声音:

“别装了。起来吧。”

南宫熊第一个从长桌上弹起来,憋了太久的脸涨得通红,嘴巴咧得快到耳朵根了:

“小师弟你怎么发现的!

小熊演得不好吗!

小熊刚才憋笑憋得肚子都疼了!”

林善语也从地上爬起来,边拍裤子上的灰边摇头晃脑地叹气,嘴巴半点没闲着:

“我就说嘛,小师弟肯定能发现。我的演技本来是可以拿满分的,都怪二师兄刚才收拳收得太明显了对不对。”

陈定拍着身上的碎石屑闷声反驳道:

“我没收拳。是小师弟卸的劲。他把我罡气拆了,最后一拳不是我收的,是他帮我收的。”

他抬起头看着李镇,眼睛里没有输给师弟的尴尬,只有实实在在的佩服,

“小师弟很厉害,我说过了,他不光能打,脑子也快。”

上官云雀从井沿上坐起来,把掉在地上的烟锅捡起来吹了吹灰,重新叼回嘴里,一边摸火折子一边看着李镇,说了一句:

“还行,没给泥巴宗丢人。”

关河青睁开眼睛,从松树下站起来,抱着剑走到李镇面前,用剑鞘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敲了一下。

“演得不错。比陈定强。”

她说完转身走了,剑鞘在她身后晃了晃。

慕容月牙靠在椅背上睁开眼睛,茶碗还端在手里,表情和平时的清冷没有任何区别,语气也轻快了几分,带着几分不容置疑的笃定:

“道胎胚子果然名不虚传。交手不到盏茶就识破了。

老大之前传讯回来说你在下界斩过三尊地仙真身,在铁花郡又打趴了三尊仙司地仙,

在同境来说,已经算是上等马了。”

她说完这话,把手里的茶碗搁在桌上,站起来走到南宫熊面前,伸手揉了一下她的头顶。

李镇手里还拿着那个铁灰色面具,站在场中,看着院子里这些脸上写满笑意的同门,想起在下界的时候,老铲把窝头塞进他手里,想起狗剩吊着脱臼的胳膊问他疼不疼,想起刘婶在灶台边说他劈柴劈得好,想起过马寨子的那些早晨,他蹲在井边洗脸,老铲蹲在旁边抽烟锅。

这些人和那些人都一样,把善意藏在手里而不是挂在嘴上,用行动而不是言语来告诉你。

你是我们的人。他把面具翻过来,戴在自己脸上试了试,然后摘下来还给陈定。

“面具我留着也没用,下次劈柴的时候可以当护脸。

不过下次扮散修,记得别扎麻绳。”

陈定接过面具在手里翻来覆去看了两下,然后咧开嘴笑了一下,闷闷地开口:

“我不扎了,我缝松紧带。”

南宫熊在一旁举手抢着说小熊帮他缝,小熊缝东西可好了,狗窝的门帘就是小熊缝的。

林善语已经在旁边着掰手指头安排今晚的菜单了,二师兄下厨,他负责摆桌子,大师兄贡献一坛好酒,宗主不能喝酒所以给她单独泡一壶铁叶树叶子茶。

话没说完就被慕容月牙一个眼神扫过来,后半句硬生生咽了回去。

李镇把断铁戟扛在肩上,往院子方向走去。今夜泥巴宗的欢迎宴注定会很热闹。

……

……

天衍殿刑律司的地牢在白玉京第一重天的极深处,入口藏在刑律殿正堂后方的假山腹中。

假山表面覆着万年青苔,苔藓下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空间禁制符文,若非手持刑律殿特制的令牌,哪怕是灵仙巅峰的神识扫过去,也只会觉得那是一座普通的假山。

穿过假山腹中那条窄得只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石阶,往下走三百级,石壁上嵌着的萤石从淡青色渐变为幽绿,空气越来越冷,冷到呼出的白气在面前凝成细小的冰晶。

石阶尽头是一扇玄铁铸造的巨门,门上没有锁,没有钥匙孔,只有一道巴掌大的符箓在缓缓流转。

符箓上的纹路是活的,每一道线条都在无声地变幻位置,若非手持正确的解禁法诀,这道符箓能在瞬间将任何强行破门的人反噬成齑粉。

顾青岩站在玄铁门前,把右手的令牌按在符箓正中。

符箓上的纹路骤然静止,玄铁门无声滑开,一股腐朽阴冷的空气扑面而来。门后的地牢走廊两侧是一间一间的铁栅栏,每一间都封着三重禁制,栅栏上的符文在黑暗中泛着幽绿色的荧光。

这里关着的是天衍殿刑律司数百年来收押的重犯,有的人被关到死都没有等到审判,有的人等到了审判却宁可审判永远不要来。

顾青岩走到走廊尽头的那间牢房前。

牢房的铁栅栏上禁制符文密如蛛网,三重禁制叠加在一起,哪怕是灵仙被关在里面也插翅难逃。

铁栅栏后面的角落里缩着三个蓬头垢面的人,手腕上锁着银链,银链的另一头焊死在墙壁的玄铁扣上。

周奉先缩在最里面,昔日铁花郡仙司司丞的威风早已荡然无存,囚服上沾满了干涸的血渍和牢房里的污泥,花白的头发乱成一团,眼神灰败。

韩渊靠在他旁边,鼻梁骨塌了之后整张脸都变了形,呼吸时鼻翼发出漏风般的嘶嘶声。

鲁横躺在最外侧,胸口缠着绷带,绷带上渗着暗红色的血渍,胸骨断裂的旧伤还没好利索,每一次翻身都疼得他满头冷汗。

顾青岩从袖子里摸出一把铜钥。

这把铜钥是他亲自从天衍殿刑律司的档案室里调出来的,调令上盖的是殿主大印,理由写的是“提审重犯”。

他弯腰打开牢门,禁制符文在铜钥插入的瞬间全部熄灭,幽绿色的荧光一闪而逝。他走进牢房,把周奉先手腕上的银链解开,然后是韩渊,然后是鲁横。银链落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响,三个人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眼前这个灰布短打的灵仙。周奉先的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发颤:

“顾大人……这……”

“跟我走。从现在起,你们被释放了。

案底我会销掉,通缉令也会撤。

出去之后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你们心里清楚。”

他的声音不高,语气平淡,和当初在铁花郡山巅上说“脚下留人”时一模一样。但这一次,他的眼神里没有惋惜,没有无奈,只有一种执行命令的漠然。

周奉先爬起来,腿软得差点摔倒,韩渊从地上撑起身体时撞到了塌陷的鼻梁疼得倒吸了一口凉气,鲁横最慢,胸口的旧伤让他每动一下都疼得满头大汗。

他们跌跌撞撞地跟在顾青岩身后,穿过长廊,爬上三百级石阶,走出假山。

夜风吹在脸上,周奉先贪婪地深吸了一口,在北境的风里闻到了自由的味道。

顾青岩把他们带到刑律殿后门的一条暗巷里。

暗巷很窄,两堵高墙夹着一线天,月光从高墙之间漏下来在青石板地面上投下一道银白色的细线。

暗巷尽头停着一辆不起眼的青布马车,车夫是个聋哑老人,看到顾青岩过来只是默默掀起车帘。

顾青岩看着三人上了马车,车帘落下,马蹄声在青石板路面上渐渐远去。他站在暗巷里,看着马车消失在夜色中,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然后他转过身,朝刑律殿深处走去。

刑律殿档案室在地下第三层,入口藏在主殿后方的密道中,密道的墙壁上每隔十步嵌着一盏长明灯,灯芯是千年灵脂所制,火焰终年不灭。

密道尽头是一扇雕满禁制符文的石门,石门上没有任何把手,只有正中一块巴掌大的凹槽。

顾青岩把令牌嵌入凹槽,石门无声沉入地面,露出门后那间不足丈许见方的密室。

密室四壁全是青铜铸造,铜壁上刻满了隔绝神识的禁制,任何传讯法术都无法穿透这四面铜墙。

密室正中悬浮着一块巴掌大的传讯灵石,灵石通体透明,内部流转着淡金色的雾状灵气,灵石下方是一个精密的传讯法阵,法阵的阵纹用灵银丝勾勒而成,每一根银丝都细如发丝,在密室幽暗的光线中泛着冷冽的银光。

顾青岩走进密室,石门在他身后无声升起,隔绝了外界所有声音。

他站在传讯灵石前,整了整衣冠。

这个庄稼汉打扮的灵仙在这一刻像变了一个人,所有的随意和懒散都从身上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深刻在骨子里的恭谨和敬畏。

他双手抱拳,对着传讯灵石深深一揖,腰弯得很低,脊背绷得笔直,这个姿势他保持了很久,像是在等待什么极重要的东西。

传讯灵石亮了。

一道淡金色的光柱从灵石中射出,在密室半空中凝成一道模糊的人影。

人影看不真切,只能隐约分辨出是一个穿着长袍的老者轮廓,老者的面容笼罩在一层淡淡的雾气之中,唯有那双眼睛穿透雾气清晰可见。

顾青岩没有抬头,依旧保持着拱手弯腰的姿势,把铁花郡发生的事从头到尾简要汇报了一遍。

他说到上官云雀以灵仙神塑境修为一烟锅敲碎周家灵仙本命道光时,灵石中的人影依旧面无表情。

他说到慕容月牙被血煞咒所伤被李镇用香火愿力救回心脉时,人影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大人,属下有一事禀报。

属下方才趁着提审释放周奉先三人之机,已将铁花郡一案的后续处理完毕,仙司内部的涉案人员名单也已整理妥当,随时可以呈报。

但属下真正想说的是。属下已确认,那人绝非道胎胚子。”

他抬起头,看着灵石中那双冰冷的眼睛,语速比之前快了几分,像是一个急于向老师禀报重要发现的弟子,

“铁花郡一别前,属下曾携棋盘登门拜访,与他对弈一夜。

那一夜棋局中,属下以问道棋术探遍了他全身灵脉,道胎胚子的灵脉虽强,但仍在天道法则的框架之内,灵脉走向与常人无异,唯强度与韧性远超同阶。

但李镇的灵脉走向与任何已知的灵脉图谱都完全不同,其灵脉并非简单的强韧,而是呈现出一种极其古老的特质,仿佛不是后天修成,而是先天烙印在骨血之中,世代相传,与大道法则的契合度高到匪夷所思。

这种灵脉特质,属下只在古籍残卷中见过类似的记载,而那些记载所指向的,无一不是上古年间曾经屹立在白玉京之巅的那几个禁忌姓氏……

他是那家……”

“顾青岩。”

灵石中的人影打断了他。不是厉声呵斥,不是拍案而起,只是平平淡淡地叫了他的名字。

但就是这一声平淡到极点的称呼,让顾青岩的后半句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密室的温度似乎在那一瞬间骤降了几分,长明灯的火焰在无风的密室中莫名晃动,青铜墙壁上的禁制符文同时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人影的眼睛透过那层淡淡的雾气看着他,那目光比之前更冷了,冷到顾青岩感觉自己的识海都在微微发颤。

“不该问的别问。”

人影的声音从头到尾没有任何起伏,

“你一个小小的灵仙,能替我们卖命,已是莫大的造化。

那家的人也好,不是那家的人也好,都不是你该操心的事。

你只需要做好你分内的事,把北境的棋子布好,其余的,莫要操心。

让这天下的蛀虫继续逍遥,民怨四起,才能更益于……

其余的,你不必再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