吏部的人不敢再说什么,照着旨意办了。
秦恒听说了这件事,特意来找秦夜问了一句。“父皇,那些新进士下去做知县,万一出了差错怎么办?百姓会不会受苦?”
秦夜看着他。“会。一定会有人出差错。可不出差错的人,不是有本事,是从来没做过事。你想让一个人学会撑船,就得先让他下水,呛几口水。呛了水,他就知道怎么划船了。”
秦恒低头想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那儿臣能不能也跟一个人下去看看?不是去管他,是去看看他怎么做事的。儿臣想亲眼看看,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知县,是怎么一步一步学会做事的。”
秦夜看了他一会儿。“你怎么想起来要看这个?”
“因为儿臣以后也会遇到‘什么都不会’的时候。儿臣想看看别人是怎么学的,儿臣也跟着学。”
秦夜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好。朕让吏部给你安排一个人。你不要告诉他你是谁,就扮作他的随从,跟着他走一段。看完了,回来告诉朕你看到了什么。”
四月初,秦恒跟着一个新上任的知县出了京。
那个知县姓周,叫周明礼,是今年春闱的第三名,文章写得极好,策论也写得有见地。他被分到了山东一个叫安丘的小县,那地方不大不小,百姓不多不少,正好是一个适合练手的地方。秦恒扮作周明礼的远房表弟,跟着他一起上路,说是跟着表哥去任上读书。
周明礼是个实在人,一路上跟秦恒说了不少心里话。他说他虽然是进士第三名,可心里其实很虚,因为他从小到大都在读书,从来没管过一桩实事,连家里买米买菜都是他娘操持的。他不知道怎么当知县,不知道该怎么断案,不知道该怎么收税,不知道该怎么修路。他只知道一件事——既然朝廷让他来当这个知县,他就得把这个差事干好,不能对不起那些选他的人。
秦恒坐在马车里,听着周明礼絮絮叨叨地说这些,心里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这个比他大了十几岁的进士,在他面前像一个手足无措的学生,坦诚得让人觉得可爱。他知道自己什么都不会,可他不装会,不遮掩,不吹牛。他说“我什么都不会,可我愿意学”。
到了安丘之后,周明礼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升堂问案,也不是翻阅卷宗,而是带着秦恒在县城里走了一圈。他们从东街走到西街,从南门走到北门,把整个县城的大街小巷都看了一遍。周明礼一边走一边问路边的百姓——你家几口人啊,今年收成怎么样啊,县衙以前有没有做过什么让你不满的事啊。
秦恒跟在后面,看着他问,看着他记。周明礼的记性很好,问过的东西都能记住,回到住处之后一条一条地写在纸上。几天下来,他的纸上已经写满了密密麻麻的字,都是他问来的东西——哪条街的路不好走,哪户人家的老人没人照顾,哪个地段的渠堵了,哪家商铺的税被多收了。
秦恒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心里想——原来当官的第一步,是先把百姓说的话听进去。
周明礼在安丘做了三个月的事。
前两个月,他几乎每天都在犯错误。有一次他听了一个书吏的话,批了一份不该批的公文,差点让一户人家多交了税。幸好他第二天发现不对,赶紧追了回来,自己跑去那户人家道歉。还有一次他想修一条路,预算算少了,修到一半银子不够了,他只好自己掏腰包垫了剩下的钱。他的俸禄本来就不多,垫了那笔钱之后,连着吃了半个月的素。
秦恒看着他犯的那些错误,看着他怎么补救,看着他怎么从错误里学东西。周明礼从来不掩饰自己的错误,错了就认,认了就改,改了就不再犯同样的错。他犯的错误一次比一次少,处理事务一次比一次稳,到了第三个月的时候,他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的衙门事务了。
秦恒在安丘待了三个月,亲眼看着一个什么都不会的新知县,一步一步地学会了怎么做官。他每天在周明礼身边记录所见所闻,写了厚厚一本笔记。周明礼问他在写什么,他说——记一些读书笔记,等回了京城还要温习的。周明礼信了,还夸他用功。
七月初,秦恒回了京城。
他回到乾清宫的时候,比走的时候晒黑了一些,也瘦了一些,可精神很好,眼睛亮亮的。他把那本笔记放在秦夜面前,说了一句话。
“父皇,儿臣看完了一个人是怎样学会做官的。儿臣知道以后自己该怎么做事了。”
秦夜翻看那本笔记,看了很久。笔记里记着周明礼从到任第一天到第三个月的所有事情——他问了什么,看到了什么,做对了什么,做错了什么,怎么改的,学到了什么。每一页都写得很详细,有些地方还画了简图,标注了街道的位置和百姓反映的问题。
秦夜合上笔记,看着秦恒。“你觉得,周明礼以后会是一个好官吗?”
“会。”秦恒没有犹豫,“他虽然不是天生就会做官,可他知道学。他不会的,他问。他做错的,他改。他不懂的,他去弄清楚。一个愿意学、愿意改、愿意弄清楚的人,迟早会是一个好官。”
秦夜点了点头。“朕也这么觉得。三个月,能从什么都不会到能独当一面,说明这个人底子好,脑子活,心也正。朕打算让他再在安丘做两年,等他把那个县治理好了,调他回京城。”
秦恒站在那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话。“父皇,儿臣想求您一件事。”
“你说。”
“等周明礼调回京城的时候,能不能让他来给儿臣讲讲课?不是讲四书五经,是讲他怎么在安丘做事的。儿臣想听那些真实的事,比书上写的那些大道理管用。”
秦夜看着自己的儿子,看了很久。他忽然意识到——这个孩子正在用他自己的方式,一点一点地搭建属于他自己的学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