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
库狄淦指着第一辆车。
亲兵没有听明白。
“将军,翻什么?”
“把石头全翻开,金子藏在下面。”
几名亲兵爬上木板车,将石块一块块扔下去。
大石砸在地面,滚到齐军士卒脚边。
没人去躲。
车上的石头越搬越少。
下面仍是石头。
有人挖到底层,手指碰到了车板。
“将军,没有夹层。”
库狄淦走到第二辆车旁。
“拆车。”
“拆车?”
“车板下面可能藏着东西。”
亲兵举刀劈开木板。
车底只有两根横梁。
第三辆车也被拆开。
除了一车石块,什么都没有。
库狄淦站在散落的石头中间。
前锋校尉走到近处,嘴里发干。
“将军,车辙是这些石头压出来的。”
“用不着你提醒。”
“咱们追错了。”
库狄淦转过头。
校尉马上低下脸。
后面的齐军开始议论。
“跑了二十里,追了三车石头?”
“突厥人往西走,车往南走,本来便不对。”
“段副将早说有诈。”
“闭嘴,大将军能听见。”
“粮没了,仗打成这样,咱们还跑来搬石头,回去吃什么?”
“回得去再说吧。”
一名军侯拔刀走进人群。
“谁再乱说,按动摇军心处置!”
士卒们散开了些,却没人恢复队形。
有人坐在石头上揉脚。
有人把长矛丢到地上,解开甲带喘气。
从王庭打到这里,他们已经跑不动了。
库狄淦看着三辆破车。
段湘说过的每一句话,开始在他耳边重新响起。
齐军箭是陈宴放的。
铜钱也是。
车辙深得不对。
敌人不会把路画得如此清楚。
“陈宴。”
库狄淦弯腰捡起一块石头。
石头下压着一截黑布。
布角用朱砂写了两个字。
辛苦。
前锋校尉也看见了。
“这是周人的字。”
库狄淦攥住布角,手背上的血管鼓了起来。
“陈宴!”
吼声传进峡谷。
两侧石壁将声音送回来。
陈宴两个字一遍接着一遍。
齐军士卒纷纷抬头。
“是陈宴做的?”
“咱们让姓陈的耍了。”
“王庭里的东西也是他拿走的。”
“那咱们和突厥人打这半天,到底为了什么?”
“粮道会不会也是周军烧的?”
话越说越多。
军侯连砍两刀,都没能让人群安静。
库狄淦抓住那块石头,狠狠砸向木板车。
车板被砸出一个坑。
“段湘。”
他转头寻找。
周围没有段湘。
库狄淦这才想起,段湘已经被他夺去兵权,留在了后方。
“派人回去,把段湘叫来。”
亲兵抱拳。
“末将这便去。”
他刚转身,谷口方向传来一声低响。
众人脚下的碎石跟着跳了一下。
前锋校尉抬起头。
“山上什么动静?”
第二声从北侧崖顶传来。
这次更近。
库狄淦抬头时,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已经越过崖边。
“散开!”
巨石落进齐军后队。
三名士卒连躲避的机会都没有,身体便被压进地面。
石块继续向前滚,撞断两匹战马的腿,最后卡在谷口中间。
崖顶接着落下更多石头。
大小不一的岩块从两边滚落。
后队齐军转身就跑。
谷口外也响起巨响。
事先堆好的滚木被推下山坡,横着撞进队伍。
十几名齐军被木头扫倒。
后面的人还在往外挤,前面却被巨石和滚木堵住。
“退路被封了!”
“别挤!”
“山上有人!”
一根滚木从崖壁弹起,越过前排,砸进人群中央。
甲片碎裂。
惨叫声随即传开。
库狄淦冲向自己的战马。
战马被落石惊得乱跳,亲兵两人合力才按住缰绳。
“盾牌!”
库狄淦翻身上马。
“举盾,向谷口结阵!”
军侯回头喊道:“盾牌全丢在王庭了!”
“那便找石头躲!”
“崖上,崖上有弓手!”
第一支箭落了下来。
箭头扎进一名齐军士卒肩膀。
紧接着,崖顶响起成片弓弦声。
箭雨斜着落进峡谷。
齐军挤在三辆木板车周围,根本无法散开。
有人往车底钻。
更多人冲向崖壁,想躲进射击死角。
两边箭矢交错落下,贴着左侧石壁的人被右侧弓手射中,跑向右边的人又倒在左侧箭下。
前锋校尉举起一面小盾护住头顶。
“弓箭手还击!”
齐军弓手抬头寻找目标。
崖顶只露出半个人影。
他们刚把箭搭上弦,第二轮箭雨已经落下。
一名弓手胸口连中两箭。
另一人脸颊被射穿,倒地后还在用手拔箭,拔了两下没拔动,手就垂了下去。
“射山顶!”
校尉先放出一箭。
箭矢撞在崖壁上,火星子溅开,离最近的敌人还差十余步。
“太高了,根本射不上去!”
旁边弓手也跟着放了两箭,全部落空。
“往后退,拉开角度能够到!”
“后面全是人,往哪退?”
“踩着尸体也得退!”
“退个屁,一动就挨箭!”
齐军挤成一团,前后左右全是人,脚底下踩的不是碎石就是倒下的同伴。
箭矢落得更密。
有人抢过同伴尸体挡在头顶,血顺着尸体的甲缝往下淌,滴在活人脸上。
有人掀起木板车,想用车板遮挡。
车板刚立起来,崖上便有人扔下一块石头,将木板砸成两截,碎木头飞出去扎进旁边一个士卒的小腿。
“车也不顶用!”
“那怎么办?趴着等死?”
库狄淦抬剑挡开一支箭,剑身震得虎口发麻。
第二支扎进左臂,箭头从甲片缝隙钻进去,整根箭杆随着手臂晃动。
他咬住箭杆折断,只留下半截在肉里,血沿着甲片往下流。
“谷口还能走吗?”
亲兵朝后看了一眼,脸色变了。
“全堵住了,滚木压着碎石,至少十几根,搬不动。”
“派人搬!”
“箭太多,过去的人全死了!”
“死也要搬!”
库狄淦挥剑指向谷口。
“督战队上前,谁敢后退,砍!”
军侯回头喊道:“大将军,督战队没跟上来,全落在后面了!”
“那你去!带人去搬!”
军侯看了看头顶落下的箭,又看向谷口那一堆滚木。
“末将领命。”
他回身朝周围喊:“跟我走的,站起来!”
一百多人被他拽着拖着冲向退路。
崖顶弓手立刻转移箭头,箭矢像换了方向的雨。
人还没碰到滚木,便倒下二十多个。
“举盾!举盾顶上去!”
“盾不够,后面的人用尸体挡!”
“别管死人了,先冲过去再说!”
剩下的人拼凑了几面圆盾,缩在盾下一步一步往前挪。
“快点,再慢就全交代在这儿了!”
“前面那根滚木,先搬那根!”
一块巨石从崖顶滚落。
盾牌和人一起塌进地面,连喊都没喊出来。
“军侯!”
没人应声。
“军侯!你在哪?”
还是没人应声,只有碎石滚落的闷响。
库狄淦拍马往谷口冲。
“大将军,不能过去!”
亲兵拉住马尾。
“松手!”
“前面全是落石,过不去!”
“本将不过去,谁过去?”
“您这一冲上去,万一也折在那儿,全军连个主心骨都没了!”
库狄淦一剑砍断马尾旁的箭杆。
“留在这里便能活?等他们把箭射完,把石头砸完?那时候谁还站得起来?”
亲兵嘴唇动了动,没再拦。
他冲出十余步。
战马前腿中箭,膝盖一弯向前跪倒。
库狄淦从马背上滚下来,右腿还没站稳,大腿又中了一箭,箭头扎入腿甲上方,痛得他身子一歪。
单膝跪地,用重剑撑住身体,才没有趴下去。
亲兵扑上来举盾。
“大将军!”
“别嚎,把箭拔了。”
“箭头带钩,硬拔会把肉带出来。”
“带就带,拔!”
“大将军,这种箭头往外扯,整块肉都得翻出来……”
“本将让你拔!”
“可是……”
“废什么话!”
亲兵抓住箭杆,咬了咬牙,用力向外扯。
血跟着箭头涌出来,在地上洇开一片。
库狄淦咬住护腕,牙齿在皮革上留下深印,始终没喊出声。
箭拔出来后,他扯下披风缠住大腿,绑了两圈打了个死结。
“绑紧点,我还要走路。”
“大将军,血太多了,这么下去撑不了多久。”
“撑不了多久也比蹲在这等死强。”
库狄淦撑着重剑站起来,伤腿落地时晃了一下。
“给本将找一百敢死之士。”
亲兵转身呼喊。
“愿随大将军突围的,到这里来!”
没人靠近。
“听见没有?大将军亲自带队突围,谁愿意跟?”
箭雨仍在落,叮叮当当砸在甲片和石头上。
齐军士卒趴在尸体和石头后面,不少人连头都不敢抬。
库狄淦拖着伤腿走了两步,血从披风缝里渗出来。
“你们想死在这里?”
几名军侯抬头看他。
“大将军,谷口堵死了,崖上全是伏兵,冲出去也是送死。”
“那你打算怎么着?趴在这儿等人来收尸?”
“末将不是那个意思……”
“搬开滚木便有路。”
“谁去搬?刚才那一百多人,活着的还剩几个?”
“还剩几个本将没数,但本将知道趴在这不动,一个都活不了。”
军侯低下头,没再接话。
“本将去。”
库狄淦将重剑扛到肩上,伤腿上的血一直在流。
“愿意跟的,拿盾过来。不愿跟的,留在这里等箭,等到箭射完了,等到突厥人追过来,看看还能不能活。”
沉默了几息。
一名断了两根手指的士卒从地上爬起来,捡起旁边的盾牌。
“我跟。”
旁边的人拉他袖子。
“你疯了?手都断了还冲什么?”
“手断了又没断腿,还能搬木头。”
又有十几个人站起来。
“算我一个。”
“横竖都是死,冲出去还能拉个垫背的。”
“比窝在这儿强。”
“老赵你也去?”
“废话,难道在这等着让人射成刺猬?”
“走!”
一百多人很快聚到库狄淦身边,把仅有的盾牌举在外侧,组成一支短队,顶着箭向谷口移动。
“紧凑点,盾挨着盾,别留缝!”
“右边,右边补上来!”
“踩稳了,脚底下全是石头,别摔倒!”
崖顶北侧,一名穿柔然皮袍的游骑放下短弓,甩了甩发酸的手腕。
身边同伴用大周官话问道:“那人便是库狄淦?”
“穿金甲,拿重剑,错不了。”
“柱国说过,能射死便射死,省得后头麻烦。”
“他身边全是盾,我这个角度打不进去。你要有本事,你来试试。”
“再放一轮滚石?”
“石头剩得不多了,留着封路用。”
“那就干看着?”
“急什么,箭还没停呢。”
游骑探头看了一眼谷中,缩回来抹了把脸上的灰。
“齐军进来多少?”
“前后九千上下,还有一部分落在谷外没跟进来。”
“咱们才三百多人,箭也快空了。”
“任务本来便不是全歼,你当柱国不知道三百人吃不下九千?”
“那咱们图什么?”
领头的明镜司探子从箭囊里抽出最后三支箭,掂了掂,插回两支。
“把他们打乱,困上半个时辰便撤。”
“库狄淦若冲出去呢?”
“让他冲。”
“柱国不留他?”
探子搭箭上弦,瞄了一眼谷底那支缓慢移动的短队。
“柱国要的是齐军和突厥结死仇。库狄淦活着回去,比死在这里更会添乱。回去之后他跟朝廷怎么交代?三车辎重丢了,九千人折进来大半,突厥人问他要说法,朝廷问他要人头,他两边都交代不了。”
“所以活着比死了更好用?”
“添的乱比咱们这几百支箭大得多。”
弓弦松开。
箭矢落向谷口。
库狄淦身边一名亲兵后颈中箭,扑倒在他脚下,手还抓着盾牌没松。
队伍出现缺口,更多箭钻了进来。
“补上!”
库狄淦抓起地上的盾牌堵住空位。
“别停,往前走!”
“大将军,左边又倒了两个!”
“补上去,别回头看!”
前方只剩三十步。
十几根滚木横在谷口,木头之间还塞着碎石,堵得严严实实。
敢死队冲到近处,立刻有人丢下盾牌去搬木头。
“快搬!”
“这根太粗了,搬不动!”
“搬不动也搬,拿命顶上去!”
崖顶箭矢落下,搬木头的人接连倒下。
后面的人踩着尸体补上,手刚搭上去又中了箭,倒在木头旁边。
“换我来!”
又一个人冲上去,抱住滚木拼命推。
一根滚木被推开半尺,缝隙中透出谷外的光。
“有路了!有路了!”
“再推,再推一把!”
库狄淦挥剑劈断缠在滚木上的绳索。
“接着推,别松手!”
齐军士卒一同发力,滚木缓慢转动,外面的光越来越宽。
就在谷口将要露出一人宽的缝隙时,崖顶响起一声呼哨。
箭雨停了。
整个峡谷忽然安静下来,只剩伤兵的呻吟和碎石滚落的声音。
库狄淦抬头看向山崖。
几道穿着柔然衣甲的人影从崖边撤走,动作利落,连多余的脚步声都没留下。
其中一人回身望了谷底一眼。
他说的是大周官话。
“告诉库狄将军,三车石头,是柱国送他的见面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