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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封城的冬天,干冷肃杀。

铅灰色的云层沉沉压在城垛之上,仿佛触手可及。

寒风自黄河故道席卷而来,卷起地面浮土与昨日残雪,搅得天地间一片灰蒙。

目光所及,唯有城墙青砖的暗沉,与枯树枝桠的嶙峋。

自钦差大臣、御前大臣奕山率十万直隶八旗绿营精锐进驻,这座古城便成了一座森严的兵营。

粮车辎重塞满了街道,车轮在冻土上碾出深辙。

马匹的嘶鸣、兵卒的吆喝、铁器的碰撞声从清晨持续到深夜,无一刻停歇。

空气中弥漫着牲口粪便的腥臊、劣质烟草的呛辣、湿柴燃烧的烟味,还有一种无形无质、却令人心神不宁的紧张,像弓弦被缓缓拉紧。

爱新觉罗·奕山,年五十有七,乃康曦帝第十四子胤禵之玄孙。

早年平定西域张格尔之乱,他以寡敌众,生擒叛首,于朝野博得“名将”之称。

后任伊犁参赞大臣,主持垦荒十六万亩,切实纾解了边塞粮秣转运之困。

其理政之才,朝中亦有公论。

然此等“有为”与“明练”,终究囿于旧时韬略。

一旦遭遇乘坚船、挟利炮而来的西人,他那套熟稔于心的章法,便顿失方寸。

一Y之役,他受命为靖逆将军,驰赴粤省,御不列滇之师。

布“马桶阵”,以“妇人秽物”为御敌之策,终致大败。

不仅擅签丧权之《羊城和约》,许以六百万两赔款,事后竟敢虚报战功,谎称胜绩。

虽遭罢官圈禁,然次年即获起复,重返伊犁。

朝廷值此多事之秋,用人之际,“自己人”终究更为倚重。

似他这般宗室宿将,总有其位置。

可叹早年粤省惨败,非但未能促其深省,反令其骨子里旗人尊荣之念、对汉臣的猜嫌轻蔑,愈发偏执。

他始终认定,当年粤事之败,根由在于“粤民皆汉奸,粤兵皆贼党”。

故其防务重心,首在弹压地方可能的异动,所奉行者,乃是“防民甚于防寇”。

对于中枢肃顺着力提拔重用骆、曾、胡等汉臣之策,他更是腹诽已久,不以为然。

如今,骆秉彰降了,胡林易亦降,其余转投夏府之汉员,更如过江之鲫。

这桩桩件件,落在他眼中,无疑皆是印证其“先见之明”的注脚。

此番临危受命,总督江北战事,奕山内心深处,对西边那支迥异于长毛、亦不同于历来任何“流寇”的夏军,实怀有极深的忌惮。

因这支兵马,已将他素所敬畏的洋人武力神话,悍然击碎;

观其军械之犀利,非但不逊西人,甚有凌驾之势。

故其率军入驻开封后,面对夏军石达凯部兵锋,并未急于求战,而是择了最为“稳妥”之策:

深沟高垒,驻兵休整。

同时毫不容情地向豫省地方摊派粮饷,竭力充实军储。

即便夏军连克光州、汝宁、许州等豫南要地,他仍严令各部,谨守营盘,不得妄动。

更将僧格林庆所部亦调至开封、洛阳一线布防。

其意已决:非聚得压倒之优势兵力,绝不出战。

12月22日,午后。

西南官道之上,三人六马,轮换疾驰,奔向开封南门。

马蹄翻飞,践起冻土碎雪。马上骑士,棉甲破烂,浸透血汗泥污,又在寒风里冻得硬邦邦的,行动间咔嚓作响。

人脸庞上布满被风沙割出的细密血口,眼窝深陷,唯瞳孔深处,一点焦急炽热的光,还未熄灭,死死盯着前方巍峨的城楼。

至城门,守兵横枪拦路。

为首骑士在怀中艰难摸索,掏出腰牌。

喉间嗬嗬作响,嘶哑的声音断断续续,难以辨清:

“胜……胜保大人麾下……急……急报钦差……十万火急……”

守兵验过腰牌,见其情状骇人,不敢有丝毫耽搁,急忙移开拒马,放其入城。

三人策马冲入城中,未及喘息,便嘶声向路旁兵卒问询“总督部院”所在。

得到指点后,旋即猛夹马腹,向着城西方向疾驰而去。

旧朝裁撤豫省总督已久,但前明那座占地广阔、堂庑深严的总督衙署,依然是权威最直观的象征。

如今,它成了钦差大臣奕山的行辕。

不过一盏茶的工夫,三骑中仅存的领头者——骁骑校贵福,已被带到行辕正堂那高大的门槛之前。

他双腿疲软如绵,全凭两名魁梧戈什哈一左一右,几乎是将他架起,拖过了尺余高的门槛。

堂内光线晦暗。

两侧巨大的铜炭盆内,兽炭烧得正旺,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将青砖地面和主座下的石阶映得一片暖亮。

再往深处,梁柱帷幔之间,便是影影绰绰的昏暗。

一股复杂的暖香气味扑面而来——上好的檀香、炭火气、还有皮毛特有的膻暖。

让刚从凛冽寒风中,闯进来的贵福喉头一窒,一阵强烈的晕眩袭来。

“跪下!”引路戈什哈低声喝道。

搀扶的手臂一松,贵福身不由己,扑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冰冷的金砖地上。

那寒意透骨,瞬间浸入膝头棉裤,激得他浑身一颤,反倒将混沌的头脑激醒了几分。

他顺势伏低身子,额头抵着冰凉光滑的砖面,用尽力气嘶喊出声,声音却仍像破风箱般沙哑不堪:

“卑职……骁骑校贵福……叩见钦差大人!”

“滁州胜保胜大人麾下,冒死突围……有,有十万火急军情上禀!”

一个沉缓而倨傲的声音从前方传来:“抬起头来。”

贵福挣扎着仰起脖颈。视线先是模糊,旋即用力聚焦。

主座之上,端坐着一位面皮白净、蓄着整齐短须的老者,身着石青色五爪蟒袍,外罩玄狐端罩,手中正缓缓捻动一串深色念珠。

正是钦差大臣奕山。

左下首,则是一位魁梧武将,虬髯戟张,目光如电,身着亲王等级的蟒袍,虽静坐不语,自有凛然威势,必是僧格林庆无疑。

两人身侧及后方,还肃立着数位身着长衫或官服的幕僚属员,此刻皆屏息凝神,目光齐齐落在贵福身上。

“是克斋遣你来的?何事仓皇至此?”

奕山开口,目光掠过贵福那身污秽破损、隐见暗红血渍的衣甲。

贵福闻言,慌忙伸手探入怀中紧贴胸膛的内袋,指尖颤抖,费力掏出一个用油布严密包裹的小包。

包裹已被汗水与体温浸得微潮,边缘磨损。

他双手高举过顶,因极度虚弱与激动,手臂不住地细微震颤:

“回……回王爷!我家将军……被西贼大军,重重围困于庐州府东百里,肥东县栏杆集镇!”

“内无粮草,外无援兵,情势……情势已是万分危急!”

他深吸一口气,胸膛剧烈起伏,继续道:

“此乃将军亲笔所写求援书信,及贴身所用印信,命卑职等拼死送出!”

“十一骑兄弟冒死突围……遭到贼骑截杀……只剩三人到开封了……”

声音至此,已哽塞难以成言,

“求王爷……速发天兵救援啊!”

一名青衣幕僚快步上前,接过那油布小包。

他仔细查验了小包中那枚沾着污渍的小银印,又审视信封上火漆封印的完整性。

确认无误后,方小心抽出内中信笺,躬身双手呈与奕山。

奕山接过信纸,展开阅读。

堂内顿时陷入一片沉寂,只听得炭火偶尔噼啪爆响,以及窗外隐约呜咽的风声。

信上字迹潦草,力透纸背,多处墨点污渍,显是仓促急就,其辞曰:

---

职胜保顿首再拜,泣血以闻。

职自奉王爷严令,未敢片刻懈怠,即于滁州整军,星夜兼程驰赴庐州,欲与李绍荃部,成内外夹击之势。

然自全椒城外始,襄河、滁河等处,贼军据险设垒,层层相阻。

我军将士用命,连日血战,阵斩西贼不下五千,踏破其营垒数重,贼锋为之顿挫。

然萧逆因羞转怒,竟置庐州坚城于不顾,尽起围城之十万精锐,倾巢而来,专攻我部。

我军虽仅五万,然上下感念皇恩、体察王爷剿贼苦心,无不愿效死力。

于滁河西岸,与贼麋战两昼夜,杀声震野,血流漂杵。

奈何贼众我寡,火器尤烈,终究力不能支,被迫退守肥东县栏杆集镇,凭残垣据守。

此刻庐州城下已无贼兵大队,萧逆全军皆压于我阵前,围攻甚急。

职曾数度遣死士突围,往庐州求援,恳请李绍荃部速出兵击贼之背,则危局立解。

岂料李部竟闭门不纳,坐视我军浴血苦战,无一人一骑来援!

其心叵测,昭然若揭!

今我军困守孤镇,粮秣弹药,仅堪半月之用。

镇外贼营环列,水泄不通。

职与全体将士,已抱定以身许国之志,誓与孤镇共存亡。

然此非惧死,实痛惜歼贼良机之逝,愤懑于同僚之坐视!

万般无奈,只得再遣贴身骁骑校贵福等十一死士,冒千死突重围,驰报王爷。

若王爷能速发天兵,或严令李绍荃克日赴援,捣敌后心,则贼必溃,大局犹可挽回。

若半月之内,援兵不至……

职保唯有一死,以报君恩,以全臣节!

临楮涕零,不知所言。

职 胜保 泣血谨上。

贤丰七年冬月初七夜于栏杆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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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想听听大家的意见。今后类似公文,是否要有原文?

虽然我已经尽量用白话表述,但仍担心有些小伙伴,不习惯这种文白夹杂的行文方式。

可如果没有原文,似乎又少了点味道,有点纠结……

其实就我个人来说,写一篇仿古文,比写两章都累。

另外,今天一共更新两章。明天休息一日,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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