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封城西南四十里,朱仙镇旁,第二军第四师36团指挥部。
帐篷外北风凛冽,团长张大彪却将门帘敞开着。天光透进来,映亮帐篷里一众营连长的脸。
张大彪的手指落在地图上——开封城南,朱仙镇北。
“石副总裁的意思很明白。”
他笑了笑,满是讥讽。
“奕山仗着人多,忍不住要出来跟咱们野战。好,咱就怕他缩在开封城里。”
“既然出来了,就在朱仙镇这儿,一仗把他打垮,尽量消灭他的有生力量。”
他环视一圈,目光停在倪定昌脸上。
“这仗,四师是全军的先锋。我们团,就是四师的先锋。而你们一营——”
他顿了顿,
“就是我们团的刀尖。”
“‘近卫’的称号,不是拿来供着的。今天给老子捅穿敌人的牛皮!懂吗?”
倪定昌胸膛一挺,没吭声,只重重地点了下头。
“李世贤师长说得对,这仗要是打好,”
张大彪手指沿地图向北一抹,
“往后中原这几省,清妖就凑不出像样的大兵团了。”
“咱们北伐的路,能一气推到直隶,推到京师墙根下。”
帐内众人,都微笑起来。
散会后,倪定昌回到一营驻地。
他没多话,只把连长们叫到跟前,说了一句:
“回去让同志们……该写的写,该托付的托付。明天一早,就向北出发。”
杨喜龙回到连里,向战士们传达了团部的命令。
战士们沉默地散开,各自在帐篷里,抽出铅笔和统一发下的黄麻纸,开始写遗书。
杨喜龙也在连部帐篷内,给家里写信。
笔杆纤细,握在他惯于拿枪、满是硬茧的手里,有些别扭。
他识字不多,写得很慢,很用力。
“秀芝吾妻:见字如面。父、母大人膝下敬禀……”
写着写着,眼前仿佛浮现出两张面孔。
一张是儿子黑瘦的小脸,眼睛亮亮的;
另一张是妻子,总是微微垂着眼,手里好像永远有忙不完的活计。
他入伍三年了,只在去江城培训时,顺路回过家两趟,每次都是匆匆忙忙。
说不想,那是骗人。
可笔尖一顿,他想起离家前,儿子还只会满山疯跑。
上个月妻子的来信说,孩子今年已经进了夏府新办的学堂,开始念“人口手”了。
妻子每月都能从荣华钱庄,领到他的饷银,再不用为明日锅里无米而愁苦。
父母也有兄弟照顾。
自己当初为何,放下桐梓县尉那个安稳差事,铁了心跟夏军走?
求的,不就是打出一个人人都能挺直腰杆的世道么?
这么一想,心里那点惘然,便渐渐被另一股沉静压了下去。
他继续往下写,交代些琐事,最后写道:
“……倘有不测,请勿悲伤。儿已识字,将来世道必新,足可慰怀。”
写罢,他将纸仔细折好,和战士们的一起,交给连里的文书集中收存。
第二天上午。朱仙镇以北的旷野。
北风似乎弱了些,铅灰色的云低低压着天际。
杨喜龙随大队向北出发,脚下是冻硬的土地,一眼望不到边。
前方地平线上,烟尘起来了。
那烟尘黄蒙蒙一片,贴着地皮翻滚、升腾。
不是风吹的浮土,而是无数脚步、马蹄、车轮践踏搅动起来的浊雾。
绿营主力,正滚滚而来。
按部署,第二军第四师顶在全军最前。
杨喜龙所在的三十六团,就在这道战线最突出的位置。
“一连!保持队形,前进!”
杨喜龙喊了一嗓子,声音在干冷的空气里传开。
队伍向前移动。
左右是二连、三连的同志,乃至整个师上万官兵,在这辽阔得让人心头发空的平野上,沉默而坚定地向北推进。
石达凯的目标很明确:不依托工事,就在这野地里,用火力与战术优势,正面打垮对手。
黑压压的阵线撕开烟尘,汹涌而出。
视野所及,尽是深青色号衣汇成的、望不到边的怒潮。
其间各色龙旗、帅旗、认旗在风中狂乱翻卷。
鼓声如闷雷,从远处一波波碾来,混杂着尖锐的铜号声。
声势确实骇人,仿佛要把天地都塞满。
双方距离渐渐拉近。
“放下背包!”后阵传来团长张大彪的嘶吼。
命令层层传递。
杨喜龙挥手:“一连!放背包!”
战士们迅速卸下行囊,整齐堆在路边。
动作间,杨喜龙眼角余光,扫见几个今年新补进来的年轻战士脸色发白,嘴唇紧抿。
他嘴一咧,笑开了。那笑容像阵微风,拂过战士们紧绷的脸。
“同志们!”他提高嗓门,想压过远处的喧嚣,
“甭理会对面瞎嚷嚷!阵仗大,屁用不顶!”
“一会听我号令,我叫冲,就跟着我闷头往前拱!我们一连,今天非得把这头功抢到手不可!”
狙击班长赵财兴是个老兵了,当即明白杨喜龙的用意。
他凑了过来,故意眯着眼,望向对面滚滚烟尘,咂咂嘴:
“连长,瞧这架势,奕山那老棺材瓤子真舍得把家底都摆出来?我们今天能活捉他不?”
杨喜龙哈哈一笑,用力拍他肩膀:
“奕山精着呢,哪会轻易露头?不过你放心,参将、游击这类货色有的是,够你捞个实在功劳!”
几句糙话,像在紧绷的弦上轻轻拨了一下。周围战士,也跟着笑了起来。
放下背囊,队伍轻快了些,继续迎着那面压来的青色“墙壁”前进。
脚下是中原冬天的田野。残雪东一块西一块,斑驳地贴在褐黄的土地上。
偶尔有几片越冬的麦苗,挣扎出些许绿意,旋即被无数双军靴、骡马的蹄铁、炮车的车轮无情碾进泥里。
连日呼啸的北风势稍歇,只余下远处人喊马嘶、金鼓震荡的轰鸣,闷雷般在地平线上滚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