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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已不足五十米。

郭桂福知道,步枪的远射优势,即将被近战的疯狂取代。

他深吸一口凛冽的空气:“前排稳住!手枪准备!”

伊勒东阿眼见即将接敌,脸上横肉抽动,狂吼道:

“冲进去!贴上去他们就没招了!杀!”

他红着眼,率着已减员近半、但凶性更炽的部下,狠狠撞向了夏军那堵坚韧的黄墙。

真正的血腥肉搏,骤然爆发。

“放!”

夏军前排,转轮手枪在极近距离齐射,枪口焰连成一片刺目的光带。

最前的蒙古骑兵如同撞上铅弹风暴,倒下一片。

但后续者凭借惯性,挥舞着马刀长矛,已然撞入!

“轰!咔嚓!”

肉体与肉体,马匹与马匹,猛烈地撞击在一起。

嘶吼、怒骂、痛呼、刀剑砍入骨肉的闷响,瞬间吞噬了其他所有声音。

夏军严整的“墙”面,被撞得向内凹陷,剧烈晃动。

有士兵被撞落马下,有战马被长矛刺中,发出悲鸣。

但夏军的纪律和阵型训练,此刻显出了韧性。

凹陷处的士兵死战不退,侧后方的同袍迅速补位,用手枪点射靠近的敌人,用马刀格挡劈砍。

他们紧密依靠,相互协同,像一块坚韧的铁砧,死死抵住蒙古骑兵凶悍的锤击。

伊勒东阿身先士卒,刀光闪过,砍翻一名夏军,试图撕开缺口。

但立刻遭到侧面射来的子弹击中,在乱战中坠马,不知生死。

郭桂福不停地用手枪点射靠近的蒙古骑兵,面色紧绷。

他能感受到阵列承受的巨大压力。

伤亡在快速增加,战马的喘息混着血腥味,浓得化不开。

“坚持住!保持队形!他们后劲快没了!”

他嘶声吼道,声音在喧嚣的战场上,依然清晰。

眼前的敌人逐渐稀疏。

伊勒东阿部的冲锋,像撞上礁石的浪头,虽然猛烈,终究在持续的火力下,化作了破碎的泡沫。

残余的蒙古骑兵四散奔逃,胆气已泄。

“保持阵型,装填子弹!压上去!”

郭桂福大声下令。

号角吹响,夏军骑兵快速聚拢。

尽管阵线单薄了许多,满是缺口和伤痕,却依旧顽强地排成移动的墙,向着前方那马善部,缓缓推进。

而那马善部的骑兵,先被火墙打乱了节奏,又见苏克金和伊勒东阿两部连续猛攻,都冲不垮夏军阵列。

此刻眼见那堵浴血的黄墙,竟反向自己压来,弹雨飞蝗般泼洒,凡进入四五十米内的同袍,无一幸免。

人终究是怕死的。

在那马善被不知何处飞来的一颗子弹撂倒后,剩余的骑兵,再也不敢向前。

他们调转马头,有的向两边的田野仓惶逃去,有的惶然回转,等待后方僧格林庆的本队。

夏军不理这些散兵,依旧维持着墙式队形,坚定地向前缓步推进,如同沉默的碾轮。

在后阵压阵的僧格林庆,看得分明。

前方三波冲锋竟全数溃散,己方死伤枕藉。

而夏军那堵该死的“墙”,虽然满是创口,却仍在步步紧逼。

他知道,最后的本钱,必须押上了。

满是虬髯的面庞上,肌肉抖动,猛地拔出那柄珍爱的长刀。

刀锋在昏暗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寒光。

“巴图鲁们!”

他声如洪钟,却掩不住一丝嘶哑,

“随我破阵!”

最后两千最精锐的巴牙喇和蒙古骑兵,在僧格林庆亲自率领下,如同一支蓄势已久的铁矛,向着夏军阵列最薄弱的中段,决死冲去!

他们要凭借这最后一击,靠人数和锐气,彻底碾碎这堵拦路的“墙”!

郭桂福看到了那杆移动的黄龙大纛,看到了那身最为鲜亮的甲胄。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口中满是血与硝烟混合的咸涩味道。

“打垮他们!”

他的声音穿透战场的喧嚣,传入身边的号手耳中,

“集中火力,盯住那面大旗!”

夏军前进的号角声,持续不断。

又是一阵更加惨烈的碰撞。

弹雨交织,刀矛翻飞。

僧格林庆身陷阵中,奋力搏杀,长刀接连砍翻两人。

但他骇然发现,无论他冲到哪里,周围的夏军士兵,都仿佛杀之不尽。

子弹泼洒,马刀挥砍。身边的巴牙喇,不停的倒地。

他麾下最勇猛的巴图鲁们,正在快速减少。

那堵黄色的“墙”,虽然单薄得几乎透明,三列横队早已变成断续的一列,布满缺口,却依然是一个顽强的整体。

它在缓缓地、坚定地将他的人马向后推,向中间围住。

他听到自己麾下勇士的怒吼声中,开始夹杂着惊惶与绝望。

他看到副都统舒通额在不远处,被几名夏军士兵乱刀砍倒。

他看到自己的帅旗,被子弹攒射,旗杆从中断裂。

那面象征着荣耀与权威的黄龙大纛,颓然委落于泥雪血污之中。

他看到许多蒙古骑兵,已经脱离了战斗,逃入周围的田野,再也不敢靠近夏军的阵列。

“王爷!走啊!”

一名满脸血污、甲胄破碎的巴牙喇冲到他身边,用变了调的嗓子叫道。

僧格林庆举目四顾。视野所及,尽是败亡之象。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堵仍在缓缓推进、如同浴血野兽般,围上来的黄色阵列。

再不走,就要死在这了!

胸膛剧烈起伏,他终于发出一声混合着愤怒与不甘的长叹。

猛地调转马头,向着北方风雪渐浓处,不再回头,打马疾驰而去。

郭桂福见到僧格林庆的帅旗已倒,蒙古骑兵已彻底溃散。

而那身鲜艳的战甲,在几个残存巴牙喇的护卫下,正转身北逃。

他心中一松,一股虚脱般的疲惫随即涌上。

但转眼环视周围,夏军骑兵亦是死伤累累。

一股灼热的怒火,猛地冲入头顶。

他两眼赤红,嘶声大吼:

“追上去!别放走了僧格林庆!”

一磕马腹,率先脱离已然残破的阵型,领着十余名同样杀红了眼的战士,朝着那逃遁的背影追去。

天空中,大雪不知何时变得密集,纷纷扬扬,飘落下来。

不一会儿,便将整个天地笼罩得一片迷蒙。

也将战场上,那无数交错枕藉的人马尸体、逐渐凝固的鲜血、以及零落的残肢断臂,轻柔地覆盖上一层洁净的素白,宛如大地母亲给覆盖的殓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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