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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趣网 > 历史军事 > 太平天国之东方醒狮 > 第736章 驱狼少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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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更紧了。

天像漏了底的米袋,将白茫茫的雪无尽无休地倾倒下来。

视线被压在二三十步内,再往外,只剩一片混沌,分不清哪是道路,哪是田野。

风卷着雪沫打旋,忽聚忽散,化作道道嘶鸣的雪龙,扫过旷野。

僧格林庆心头那股憋闷,竟被这狂暴的风雪冲淡了些。

他反而生出一丝近乎残忍的欢喜:这般天气,莫说追兵,便是山神土地,也难寻人迹。

只要再撑一阵,再拉开些距离,这场败逃,便可了结。

马蹄踏在没掌深的雪里,发出噗嗤噗嗤的闷响。

雪粉不断溅起,扑在脸上身上,迅速冻成冰壳。

他那件貂皮端罩早已湿透,沉甸甸地坠着肩膀,却浑然不觉。

一双眼睛只死死盯着前方,想从那片混沌里,辨出方向。

西北。开封城在西北。

今日接战之地,距城不过六七十里。

这一路狂奔,纵使绕了弯,少说也跑出三四十里了。

照此脚程,顶多再有两三刻钟,便能望见开封的城墙。

只要进了城,夏军骑兵再凶悍,也奈何他不得。

活下去,要活下去。

这念头像一团火,在他胸腔里燃烧,支撑着这具躯体。

他不能死在这里,不能像条野狗般,倒毙于雪中。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札萨克印信还在身上,京城里有福晋和儿子,草原上更有等他回去的母亲和部众……

恍惚间,眼前翻卷的风雪扭曲旋转,化成了另一幅深埋心底的景象。

也是这样的腊月,也是这般劈头盖脸的风雪。

那年他十二岁,还不叫僧格林庆,叫那木济勒旺楚克,一个穷台吉的儿子。

家里最值钱的,是三十七只羊。

全家活命、开春换盐、买铁锅、缴旗里的税赋,全指望着这群畜生。

那晚,在科尔沁左翼后旗的冬牧场里,他缩在毡包中,守着灶膛里的牛粪火。

阿爸布和出去了,说羊圈有动静,不放心去看看。

铁壶在灶台上咕嘟着,散发出劣质砖茶混着羊油的怪味。

等了很久,久到他开始打盹。

突然,远处传来一声凄厉短促的犬吠。

他一个激灵醒转,心猛地一缩。家里的老黑狗,从不这样叫。

他抓起靠在门边的榆木棍——那是他唯一的“武器”。

朝廷不准寻常牧民私藏刀枪,这根磨得溜光的木棍,便是平日的倚仗。

掀开厚重的毡帘,风雪劈头盖脸砸来,几乎将他掀翻。

他咬紧牙,深一脚浅一脚往羊圈摸。雪深没膝,每一步都耗尽全力。

羊圈近了。石垒塌了一角,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力撞开。

几只幸存的羊挤在角落,瑟瑟发抖,发出惊恐的咩咩声。

更多的羊……不见了。

雪地上是杂乱的爪印、拖拽的痕迹,还有一滩已冻成暗紫色冰碴的血——那是家里的老黑狗。

它躺在缺口边,脖颈被整个撕开,眼睛还睁着,映着雪光,空洞地望着天。

“阿爸!”他嘶喊起来,声音刚出口,就被风雪声吞没。

无人应答。

他慌了,拄着木棍,跌跌撞撞沿着爪印追去。

刚爬上一道缓坡,脚步猛地顿住。

西边更远的坡地上,七八点幽绿的光,正无声无息地亮起。

它们悬浮在翻卷的雪幕中,缓缓移动,像是从地底飘上来的鬼火。

狼。不是散狼,是饿疯了的冬狼群,专挑这种要命的风雪夜,出来猎食。

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他握紧了手中的木棍。

就在这时,坡下传来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连滚带爬扑下去,在一道被风雪半掩的沟壑里,找到了阿爸。

布和半个身子埋在雪里,左臂的皮袄被撕开一大片,血肉模糊,隐约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他却像不觉疼痛,双臂死死抱住一只瑟瑟发抖的小羊羔,用自己的胸膛,将那小家伙严严实实护住。

“阿爸!”他扑过去,想把人拽出来。

“别管我!”布和猛地抬头,脸色惨白,眼中却像烧着两团火,

“自己回包里!闩上门!快!”

话音未落,那几点幽绿的鬼火已飘了过来,呈扇形缓缓压上。

最近的那头狼,肩高几乎齐到他的腰,毛色灰白杂乱,一双眼睛在风雪中明灭不定,看人时,冰冷得没有一丝活气。

那木济勒旺楚克浑身都在抖,牙齿磕得格格响。

可阿爸就在身后,他不能逃!

已经去世的祖父的话,突然在脑中响起:

“狼这东西,欺软怕硬。它怕火,更怕人站着不动!”

“你越跑,它越追;你站稳了,吼回去,它心里就怯!”

他猛地吸了一口气,冰冷的空气刺得肺叶生疼。

不能退。一步都不能退!

他一把扯下腰间系着的油浸皮绳——那是牧民随身引火、捆东西的物件。

又从怀里掏出那柄从不离身的火镰,是阿妈用省下的三桶羊奶,跟走营的汉人货郎换的,一直是他的宝贝。

“阿爸,火!”

他把火镰塞进父亲右手,自己横起榆木棍,挡在父亲和小羊羔前面。

他努力把发抖的腿钉进雪里,挺起瘦小的胸膛,从喉咙里挤出野兽般的低吼——那是草原上,流传不知多少代的驱狼之术。

布和颤抖着手,火镰磕打燧石。一下,两下……

火星溅在浸了油脂的皮绳上,“嗤啦”一声,爆起一团微弱的火苗。

狼群顿住了脚步,绿眼闪烁不定,似在权衡。

风太大。火苗被吹得东倒西歪,眼看就要熄灭。

一头壮硕的饿狼按捺不住,低吼一声,试探着向前一扑!

千钧一发!

那木济勒旺楚克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竟将燃烧的皮绳,从父亲手中抢过,抡圆胳膊,狠狠甩向空中!

火划出一道短暂而明亮的弧线,撕裂沉沉的雪夜。

同时,他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的咆哮:“哈日查盖——!”

那是他梦中常喊的名字,是他遥远祖先、成吉思汗胞弟哈撒儿的蒙语尊称。

他不知道祖先能否听见,只想把胸膛里所有的恐惧、愤怒、不甘,全都吼出来!

狼群被这突如其来的火光和吼声,惊得齐刷刷后退一步。

就在这时,风雪深处,传来了沉闷的马蹄踏雪声,接着是一声穿云裂石般洪亮的呼哨!

是旗里的老猎户朝鲁大叔!

他定是听到异常响动,察觉不对,带着人赶来了!

一点、两点……更多的火把光亮起,穿透雪幕。

朝鲁大叔一马当先,手中火把高举,映着他那张被风霜雕刻得沟壑纵横的脸。

身后跟着四五个同样举着火把、手持打狼杆的牧民。

狼群终于放弃了。

头狼发出一声不甘的嗥叫,转身没入风雪,其余狼只紧随其后,幽绿的眼光次第熄灭,仿佛从未出现。

那木济勒旺楚克腿一软,瘫坐在雪地里。

阿爸布和靠在他身上,大口喘着气,血顺着胳膊往下淌,滴在雪上,洇开一朵朵小小的红花。

良久,阿爸抬起没受伤的右手,摸了摸儿子冻得发紫的脸:

“今日,你没逃,没哭,护住了羊,也护住了我……孩子,你身上,是真正流着哈撒儿的血。”

那夜之后,科尔沁草原上悄悄传开:

布和家的小子,十二岁就敢雪夜独斗狼群,是块硬骨头,将来必是真正的台吉。

可狼群虽退,羊却损失了二十多只。

开春时,家里断了炊,阿爸的伤口又化了脓,高烧不退,刚熬到草芽冒头,便撒手去了。

阿妈巴拉吉是个坚韧的女人,独自拉扯着他和弟弟妹妹,并常对他说:

“别忘了你阿爸的话,更别忘了祖宗是干什么的。”

这段贫寒与挣扎,留给他本能的生存智慧、坚韧的耐性,与务实的狠劲。

直到他十四岁那年,命运毫无预兆地拐了个弯。

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扎萨克多罗郡王索特纳木多布济,是当朝和硕公主的额驸,地位尊崇,却膝下无子。

许是那“雪夜护羊”的名声传了上去,许是与郡王同属黄金家族的血缘,他被选中,过继给郡王为嗣。

他永远记得离开那个毡包那天。

阿妈站在门口,哭着抱着他,舍不得放手。但郡王的命令,无人敢违背。

最后,她只得用力拍他的肩膀:“去吧。活出个人样,别给博尔只斤氏丢脸。”

他做到了。

他改了名字。养父去世后,他承袭王爵,成为科尔沁左翼后旗的扎萨克。

然后平白莲教,战粤匪西军,剿捻军……一路尸山血海,挣下这“僧王”的赫赫威名。

他以为自己早已将那个雪夜里、面对狼群,攥着榆木棍发抖的穷小子,彻底埋葬。

可今天,在这中原的雪原上,被夏军追得如丧家之犬时,那个夜晚,竟如此清晰地撞了回来。

一样的风雪。一样的九死一生。

一样的……心怀恐惧与不屈的挣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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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普通台吉:蒙古贵族低阶称号;哈日查盖:蒙古语,勇士。晚上还有一章,僧王下线领盒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