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麟与赫德的身影,没入扬州府衙渐沉的暮色。
脚步声远了。
最后一点余音,散在穿堂风里。
书房重归寂静。
赵烈文走到墙角,划亮火柴。“嚓”的一声,点亮了玻璃油灯。
橘黄的光晕漾开,驱散了房中的昏暗。
墙上那幅巨大的《华夏全图》,显露了出来:从葱岭到东海,从岭南到塞外。
万里山河的轮廓,在温润的油灯光中静静铺展。
墨线勾出的峰峦与河流,在光影下显得深沉。
李竹青没回座位。
他踱到北窗边。窗纸旧黄,边角已被风雨蚀出毛边。
他透过这层昏黄,望着庭院。
暮霭从青砖缝里、枯草根底、老梅枝桠间,一丝丝渗出来,将天地染成了暗色。
“总裁,”他声音清晰,
“您最后提那阿拉斯加……是真打算送给不列滇人,还是就画张饼,吊着他们?”
萧云骧已坐回宽大的花梨木书案后。
他没立刻回答,取下鹅毛笔,笔尖探入砚台墨池,蘸了蘸。
然后,他抬起头,目光越过微暗的光,扫过整理纪要的赵烈文,看向李竹青。
“阿拉斯加离我们太远。”
他表情淡然,“跨海万里,驻军、补给。代价太高,且守不住。”
“但若让罗刹继续握着,他们在太平洋,便有了一块据点。卧榻之侧,终是隐患。”
笔尖离开墨池,悬在信笺上方,一滴浓墨将坠未坠。
他略一思忖,笔锋落下,在纸笺左上角,稳稳写下“佐先生台鉴”五个行楷字。
“不如让不列滇拿去,并入他们的英属加拿大。”
萧云骧一边运笔,一边分说,
“想从虎狼嘴里分肉,手里总得有点诱饵。”
“想让不列滇在北方之事上少些掣肘,多些‘乐见其成’,乃至行些方便。就得让他们拿到实在的好处。”
笔锋运转,他思绪却似乎飘远。
这窥见未来的机缘既已落在肩上,便不能浪费。
眼下让不列滇得利,可当殖民地独立浪潮来时,英属加拿大迟早会独立。
如此,既堵了米国北上染指北极圈的路,也算为后世子孙,削去一个潜在对手的羽翼。
待诸国技术差距不大时,疆土与人口,终究是根基。
“至于技术,”
笔锋重新流畅起来,
“他们给,我们就学;他们不给,我们也得自己闯出来。”
“这世上,从没有靠别人施舍,就能强大的道理。”
李竹青转过身。先前那点戏谑,已消弭无形。
他走回椅边坐下,身体微微前倾,手肘撑在膝上。
萧云骧今日这番话,关乎夏府未来数十年的国运。他不得不收起所有散漫,仔细掂量。
萧云骧察觉了这份沉静。信写到一小段,他干脆搁下了笔。
“仲卿,惠甫,”他声音放缓了些,
“我今日与包麟说这些,并非穷兵黩武,贪图虚名。”
手指轻叩着光滑的案面。
“你们二位,都是熟读史书的。自秦汉以降,华夏边患,十之八九,源自北方。”
他稍稍列举,“匈奴,鲜卑,突厥,契丹,女真,蒙古……烽火一次次越过长城,烧向中原。”
“即便如我们所愿,将来能将华夏诸族真正融为一体,不再有畛域之见。”
“可若北边始终蹲着一头胃口永不餍足的北极熊,爪子时不时,就想伸过来掏一把。”
“咱们得屯多少兵马,耗多少钱粮,费多少心神去提防?”
“整个北疆,永远成不了安稳发展的腹地,只能是消耗国力的前线。”
李竹青缓缓点头。赵烈文也面色凝重。
这道理并不深奥。
史书每翻一页,北疆的烽烟与粮饷,足以拖垮一个王朝。
萧云骧见二人凝神倾听,语气更转务实。
“未来的诸国之争,关键在海洋。”
“商路、财富、资源与市场……皆系于海权。”
“若我们不能及早转头面向大海,建立起强大的海军,保护漫长的海疆和商道。”
“那么旧朝的悲剧,难免不会重演。人家的坚船利炮,就能逼到我们家门口。”
他手指停住叩击,在舆图上方由北向南,又由东向西,虚划了一个大圈。
“这不是喜欢不喜欢的问题,是由咱们这版图东临大洋、海岸绵长的地理决定的,躲不开,也绕不过。”
“所以,北疆的边患,必须彻底解决。要打,就打出一片足够广阔、足够安稳的战略缓冲区。”
“让我们的后代,不必再将重兵和巨量的资源,年复一年填塞在北面。”
“唯有如此,我们才能腾出手,集中精神与力量,真正走向海洋,弥补我们欠下的功课。”
他的语气陡然转急,带着清晰的紧迫感。
“既然如此,晚打不如早打。为何?”
他身体前倾,看向两人,
“因为罗刹人迟早,会修筑通往东方的铁路。”
“两位想想,一旦他们的‘西伯利亚大铁路’贯通,从欧陆腹地到远东海滨,兵力、军械、物资,便能以前所未有的速度和规模,源源不断的输送到鲜卑雪原前线。”
“到那时,再想撼动他们在东方的根基,我们要付出的代价,将是今日的十倍、百倍!”
他特意看向李竹青。
“留给我们时间窗口,已经不多了。”
话锋一转,又分析起己方。
“当然,我们北伐鲜卑雪原,后勤补给线漫长,天寒地冻,困难重重。”
“但相比罗刹人从万里之外调兵遣将,我们的困难,尚在可以克服的范围内。”
他态度极为诚挚:“仲卿,我需要你支持我。”
一番长篇剖析,至此方告一段落。
萧云骧停了下来,不再言语,只静静看着李竹青。
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油灯偶尔“噼啪”一声,爆起几点转瞬即逝的火星。
他心中虽忐忑,却知必须如此。
此前未与枢务堂商议,便擢用石达凯,已是鲁莽独断,不可再行。
一个健康的组织,绝不能依赖某个人的“独断”,来维持长久的运行。
他必须为后世立下规矩,做出表率。
重大的国策,尤其是这种关乎国运、可能需要数代人接力苦战的战略。
必须经过充分的商议,表决,获得核心成员的理解与支持。
今日对李竹青说这番话,便是这个意图。
李竹青依旧保持着前倾的姿势,手指抵着额头。
眉宇间那抹玩世不恭,早已被严峻的沉思取代。
他目光低垂,落在青砖地面的缝隙里,仿佛要从那些纵横的纹路中,看出未来的轨迹。
时间一点点流逝。
窗外,暮色四合,黑夜已然降临。
良久,李竹青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唉……”
他抬起头,脸上混合着决断与释然,
“左思右想,你这番道理,终究是站得住的。”
“或许,有些苦难,注定要由我们这代人来扛。”
他站起身,走到舆图前,伸出手指,点向北面那片广袤而标示简略的区域。
“真能把罗刹人推回乌拉尔山,或者,哪怕只是压在中亚,让他们再难东进一步……”
“那么,我们只需在七河之地,驻防一支劲旅。”
“其他的白山黑水,漠南漠北,就变成我们名副其实的腹地,可休养生息。”
他转过身,面向萧云骧,神情是少有的庄重。
“况且,无论从任何角度揣度,你这个提议,总是为公为国的。”
“就冲这一点,我李竹青……支持你。”
萧云骧悬着的心,终于稳稳落回实处。
他脸上浮起笑意,也站起身。
“仲卿!得你此言,我就放心了。”
“能给后世子孙,留一片能安心耕种、放牧、繁衍生息的坚实基业,将是我们这代人,最厚实的遗产。”
李竹青摆摆手,微微苦笑,随即收敛。
“总裁,既然定了方略,有些事就得立刻着手。”
他语气确定,
“罗刹毕竟是当世数一数二的陆上强国,疆域之广,潜在兵力之众,非寻常对手可比。”
“与他们的较量,恐怕不是一两次战役,就能决出胜负。”
“我们得有打持久战的准备,三年,五年,甚至……要做好拉锯一二十年的最坏打算。”
他手指点向地图上的沪城。
“孙子曰:‘上兵伐谋,其次伐交……’我明日动身,亲自往沪城一趟。”
萧云骧略显诧异:“沪城?此时前去……”
“正是此时。”李竹青解释道,
“我要去见见各国驻沪的领事、洋行的头面人物。提前疏通关节,争取西洋诸国的支持。”
“至少让他们保持中立,不在背后捅我们刀子。”
“同时,也得打造一个良好的营商氛围,让西洋的技术、机器与人才,仍能继续流向我国。”
他语气沉了下来:
“这仗,比拼的,不光是前线将士的血勇,更是后方国力的坚韧。”
“是枪炮、是钢铁、是粮食、是组织的效率,和国民的忍耐力。”
萧云骧听罢,沉吟起来。
沪城尚在旧朝控制中,洋租界更是国中之国,龙蛇混杂。
李竹青看出他的顾虑:
“总裁放心。如今长江水道,全在我水师掌控之下,我可乘兵舰直达沪上。”
“至于沪城,我军情局经营多年,自有依仗。况且旧朝现在自顾不暇,对洋租界更是鞭长莫及。”
“洋人眼下最关心的,是生意和投资能否保全。”
“只要我们能让他们相信,未来的夏府,是一个更稳定、更有秩序、更能保障他们合法利益的交易对象,他们何必冒险与我们交恶?”
他忽然笑了起来,指着自己:
“当下上京未克,江南还有十余万清妖,你走不开。”
“这活,既费脑子又费舌头,说不得还得厚着脸皮——当下除我李竹青之外,你还能找出第二个人来?”
萧云骧仔细思量,确有必要,且李竹青确是最佳人选。
他于是点了点头。
“好。既然如此,沪城之行,便劳烦仲卿了。”
“务必谨慎行事,安全第一。需要何人配合,何种支持,直接派人来寻我。”
李竹青笑嘻嘻地敬了个礼:“明白。”
窗外,一弯清冷的下弦月,不知何时爬上了东边的檐角,洒下淡淡如霜似水的光华。
繁星点点,在墨蓝绒布般的天幕上闪烁,静谧而遥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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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千字大章,就不拆了,以免割裂剧情。请大家继续支持,乌鸦拜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