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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起外殿的宏大,暖阁显得更为奢靡。

紫檀木的家具,多宝格里摆着玉器古玩,墙上挂着名家字画,地上铺着厚软的波斯地毯。

几座银烛台上的蜡烛烧得正旺,将室内照得亮如白昼。

一张极其宽大的金丝楠木雕花拔步床,被重重锦帐纱幔笼罩,帐钩是赤金打造,垂着明黄的流苏。

赖氏颤抖着手,撩开床边的纱帐,只见锦被中,躺着一个人。

那人胡须花白,头顶却秃了大半,在烛光下泛着青白的光泽。

脸颊深深凹陷,颧骨突出,面色是一种病重的灰败。

嘴唇干裂起皮,双目紧闭,呼吸微弱得几乎看不见胸膛的起伏。

正是神王洪琇诠。

原来城中粮绝后,他为示“与军民同甘共苦”,也食用那“甜露”。

奈何数年来的锦衣玉食,养尊处优,肠胃早已娇贵,如何受得住树皮草根。

不过几日,便上吐下泻,虚脱无力。

御医请脉开方,却被他厉声斥退:

“朕乃天父之子,自有天父看顾,岂需人间凡药!”

只令众人日夜祈祷,求天父派“天兵下凡”解围。

拖到破城这日,已是奄奄一息,神志昏沉。

或许是众人进来的声响惊动,或许是回光返照,床上的神王眼皮颤动了几下,竟缓缓睁开。

那是一双浑浊无神的眼睛,瞳孔有些涣散。

他茫然地转了转眼珠,视线掠过床边的赖氏、幼主,最终落在佐湘阴、张秀眉等人身上。

注意到他们迥异于神军的夏军制服,和腰间的转轮手枪。

忽然,他喉咙里发出一阵“嗬嗬”的怪响,继而竟咧嘴笑了起来,笑声嘶哑断续:

“好……好!感恩天父……天父的天兵……终于下凡了……来救朕,救朕的天国了……”

他越说越激动,灰败的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竟挣扎着抬起一只枯瘦如柴的手臂,颤巍巍地指向天花板,嘶声喊道:

“萧逆!佐逆!尔等妖魔看见否?天兵已至!尔等死期到了!”

“天父定将尔等打下硫磺火湖,永世不得超生!哈哈……哈哈哈!”

他状若癫狂,又哭又笑,涕泪横流。

赖氏和幼主吓得连忙跪在床边,低头瑟缩,不敢作声。

佐湘阴冷眼看着这荒诞一幕,侧头问赖汉英:

“他一直如此?”

赖汉英垂下眼帘,低声道:

“近来……时常这般。不饮不食,拒医拒药,只一味的祈祷狂呼。”

“谁敢劝,便说要杀谁。”

“欺骗世人久了,连自己都骗了进去。”

佐湘阴语带讥诮,声音颇大,清晰地传入神王耳中。

神王的笑声戛然而止。

他缓缓转过头来,浑浊的眼睛,死死盯住佐湘阴,似乎在极力辨认。

佐湘阴向前走了两步,走到床前光线明亮处,让他看得更清楚些。

然后,用平静而冷酷的语调,一字一句道:

“别看了,洪琇诠。你看清楚,我们是夏军。你这个神王,做到头了!”

神王身体微微一震,眼睛瞪得更大,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佐湘阴嘿嘿冷笑,声音清晰地说道:

“我出征之前,萧总裁曾有吩咐,说若遇到了你,有几句话相问。”

“正好佐某心中耿耿,也有些言语送给你,便一起说了。”

他就站在神王的床前,看着他。

“你本不过一个连秀才都考不上的落魄书生,”

佐湘阴开始陈述,语气像在剥开一层层以神圣之名掩饰的丑陋浓疮,

“偶得一本泰西传J小册,便走火入魔,自封什么‘天父次子’,蛊惑乡愚。”

“结果在老家,人人视你如疯子,避之不及,如过街老鼠。”

神王喉咙里“咯咯”作响,手指颤抖地指向佐湘阴。

“你能起家,靠的是冯云杉。”

佐湘阴毫不留情,继续撕扯他赖以自欺欺人的遮羞布,

“是他在紫荆山中为你传J,制定规矩,聚拢信众。”

“可他在桂平县衙受苦时,你在哪里?你逃回花县老家,躲起来了!”

“后来是杨琇青、萧朝桂稳住大局,救出冯云杉。”

“你见势好转,又巴巴地跑回来,坐享其成。”

“津田团营,靠的是杨、萧、韦、石诸王之力。”

“而你甚至连自己的亲兄长洪仁发、洪仁达,都劝不动他们随你,更别说族人乡亲。”

“直到破了上京,眼看富贵在望,且又被旧朝通缉,你那两位兄长才千里迢迢,来投奔你这‘神王’!”

神王的手指僵在半空,脸色由潮红转为惨白,嘴唇翕动,却只发出“嗬……嗬……”的气音。

“众人奉你为主,你若安分守己,做个虚君,或许也能得享富贵善终。”

佐湘阴语速加快,言辞如刀,

“可你偏要建什么‘人间天国’。焚毁诸子百家典籍,捣毁佛寺道观,书院学堂……连关岳的武庙,城隍土地、你都不放过!”

“和尚、道士、书生,百姓……凡不信你那一套的,在你面前,要么改信,要么就是死路一条!”

“百姓过年过节、祭拜祖先,在你眼中皆是‘妖礼’。”

“你那‘分营’之法,拆散人伦,夫妻不得同居,父母子女骨肉分离。”

“且人人没有私产,个个靠稀粥吊命,却要被驱使劳作,供你享受挥霍。”

“天下百姓,在你治下,与奴隶何异?”

说到这里,他稍稍停顿,目光凌厉,盯住神王灰败的脸庞。

“你设立‘删书衙’,妄图尽毁天下典籍,独尊你那一套神鬼之说。”

“此等斩断华夏千年文脉、摧毁人伦根本的作为,便是瞒青的文字狱,比起你来,也当望尘莫及。”

“你口口声声恨瞒青,为何挥刀砍向的,尽是华夏文明的命脉?”

“若真让你成了事,这华夏大地,会被你糟蹋成何等鬼域!”

佐湘阴越说越激愤,这些积压多年、目睹无数惨剧后的愤懑,此刻倾泻而出。

房内烛火摇晃,将他壮实的身影投在墙上。

神王似乎被他气势所慑,指向他的手无力地垂落,只是瞪着眼睛,胸口剧烈起伏。

“杨琇青屡次劝你,阻你荒唐之行。”

“在江城,他解下腰带挂在书院门前,才保住一地文脉。”

“他不顾你的猜忌,解散分营,让百姓归家,稍复人伦。”

“神国兴起,无不是他与诸王殚精竭虑的结果。”

“你呢?你却权欲熏心,用阴谋诡计,屠他满门,挫骨扬灰!”

“石达凯文武全才,本是神国中兴之望。”

“你却用你那两个蠢笨如猪的兄长处处掣肘,最后更要害他性命,逼得他远走避祸!”

“洪琇诠,你真把万千将士流血牺牲换来的基业,当成你洪家一姓的私产不成?”

“死了那么多人,就是为了换你洪家,在这金龙殿里作威作福么?”

“神国之兴,你不过是个被推上前台的泥塑木偶!神国之亡,你却是罪魁祸首!”

“你死后,有何面目去见为你号召信众、创立规制的冯云杉?去见冲锋陷阵,殒命沙场的萧朝桂?”

“又有何面目,去见那千千万万信你之言、抛家舍业,却或没于荒野蒿草、或死于旧朝酷刑的兄弟姐妹?”

“你就不怕他们的英魂,夜夜入你梦中,生啖你肉,痛饮你血么?!”

最后一句,佐湘阴几乎是怒吼骂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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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此前有小伙伴以李密杀翟让、晁盖谋王伦为例,类比东王与神王之间的关系,这种比附实属不妥。

至少在《隋唐演义》中的瓦岗寨,和《水浒传》中的梁山泊,翟让与王伦确实是各自基业的开创者。

然而,从神国早期的奉天会,到津田团营,乃至攻陷上京阶段。

实际推动组织壮大、动员民众,指挥作战的,都是其他五王以及罗大纲、秦日纲等人。

他们往往能够带动整族、整村及大量民众,加入起义队伍。

相比之下,神王几乎未展现出类似的组织或动员能力。

例如津田团营期间,洪氏宗族中,除其妻赖氏及其长子外,几乎无人随他前往桂省,参与起事。

他甚至连自己的亲兄弟都叫不动!

可以说,在神国初创阶段,神王除了提供名号之外,并未作出其他显着的贡献。

在上京事变前,他就是一个吉祥物。

因此,将神王比作翟让或王伦这类实际奠基者,显然不符合史实的。

非要比的话,反过来倒是颇为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