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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三年前在津门与洋人签了协约,背下“卖国王爷”的骂名,恭亲王奕欣便一直住在什刹海前海西街的王府里。

他闭门谢客,深居简出,如同沉入深潭的石头,再不漾起半分政治上的涟漪。

见他这般识趣,贤丰倒也未曾为难。

非但日常用度照旧,待风头过去一年,还悄悄将他的亲王爵位,给恢复了。

因此,名义上,他仍旧是旧朝独一无二的“恭亲王”。

贤丰八年,5月20日。

晨雾未散,什刹海水面浮着一层薄青色的霭,贴着岸边垂柳。

柳枝沉沉低垂,叶尖凝着的露珠,偶尔“嗒”一声,砸在湿润的石板上。

定阜街空无一人。

半个时辰前,步军统领衙门便来清了道。

黄土垫路,清水泼街,连李广桥头卖了数十年豆汁的老摊,也被撵走。

恭亲王府内,却早已忙成一片。

银安殿前,三丈见方的丹墀上,新铺了崭新的西域绒毯。

正中设紫檀木香案,案上鎏金狻猊香炉里,上好龙涎香已燃起,一缕青烟笔直上升,在凝滞的晨雾里,细得不见晃动。

香案旁立一扇黄绫屏风,绣着精细的海水江崖纹。

脚步声自乐寿堂方向传来。 奕欣身着全套亲王朝服,缓步而出。

头戴饰有十颗东珠的夏朝冠,身着石青五爪金龙衮服,腰束金镶玉朝带。

他面色沉静,唯有一双扶着玉带的手指,微微的蜷着。

正跪地理平他袍角最后一丝褶皱的小太监,察觉到了王爷膝头那一丝的僵硬。

奕欣心里着实不安。

这三年,他把自己关在府里,读书、习字、听戏,摆出一副心灰意冷、富贵闲人的模样。

然而他耳未失聪,目未失明。

南边的天,早就塌了;

如今北边的天也漏了窟窿,那号称百万的夏军,听说已过了正定府。

京城里人心惶惶,王公大臣各寻门路。

这些,他都知道。

这个时候,四哥忽然摆出这般郑重的架势传旨……

难道还想让他这个“卖国王爷”,再去和洋人周旋?

可眼下江山倾覆在即,还需要在乎洋人的态度么?

正心乱如麻间,门房已连滚带爬飞奔进来,在丹墀下“噗通”跪倒,声音急促:

“报王爷!御前大臣郑亲王、乾清宫总管太监安公公,仪仗已过甘水桥,距府门不足半里!”

奕欣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浓郁的龙涎香气,此刻闻来竟有些发闷。

他抬手正了正头顶沉重的朝冠,东珠冰凉,贴着他微湿的掌心。

转身扫过身后肃立的长史、护卫及一众面色紧绷的属官,声音沉稳:

“随我迎旨。”

“吱呀——”

王府两扇沉重朱门,被缓缓推开。

门外景象,让即便早有准备的奕欣,瞳孔也是微微一缩。

十二名銮仪卫校尉分列两侧,执金节、豹尾枪、吾仗、拂尘,甲胄鲜明,在晨光下泛着冷硬的金属光泽。

正中,两顶杏黄障泥、八人抬的暖轿稳稳停住,轿帘是宫里才有的明黄云缎。

轿帘掀开,先下来的是乾清宫首领太监安德海。

其人约莫三十,面皮白净无须,穿着蓝缎暗蟒袍,腰系玄色丝绦,脚下白底黑缎靴纤尘不染。

他手中捧着一尺二寸长的紫檀木黄绫匣,以明黄丝绦十字捆扎。

匣面,‘奉天承运’的朱砂封条,鲜红刺目。

随后下轿的,是郑亲王端华。

贤丰皇帝的心腹,御前军机大臣、领侍卫内大臣,头戴三眼花翎,身穿四团龙补服,面色比平日,多了几分凝重。

他腰间那柄黄绦佩剑乃是御赐,此刻便是代天行令的象征。

奕欣疾步走下台阶,至阶下第三级,撩袍,双膝跪地,双手伏在冰凉微湿的青砖上,额头深深触地:

“臣奕欣,恭迎圣旨!”

身后数十名王府属官齐刷刷跪倒,黑压压一片,头颅低垂。

偌大府门前,一时鸦雀无声。

只有香炉里那一缕青烟,依旧笔直地升向渐渐明朗起来的天空。

安德海上前两步,在香案右侧站定,双手将黄绫匣略略抬高,尖亮的声音响起:

“恭亲王奕欣接旨——!”

奕欣保持叩首姿势,声音从砖石缝隙间传出,显得有些闷:

“臣奕欣,恭聆圣训!”

安德海神色肃穆,先向紫禁城方向微一躬身,才小心解开明黄丝绦,启开木匣。

双手将诏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

那训练有素、既能穿透殿堂,又能让近处人听清的特殊腔调,一字一句,抑扬顿挫地回荡在空旷府门前:

---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朕以凉德,承嗣丕基,至今八载。

上不能光昭祖烈,下未能惠养烝黎。

自御极以来,粤匪倡乱于南,捻逆披猖于北,兵连祸结,苍生涂炭。

迩者夏逆猖獗,兵锋已抵畿辅,烽燧彻于燕赵,豺狼踞于堂奥。

每念及此,五内崩摧,实由朕抚驭无方,宵旰焦劳,致沉疴频仍,难荷巨艰。

此皆朕之过也,愧对列祖列宗之在天之灵。

朕六弟恭亲王奕欣,聪明天纵,器宇渊宏。

昔年在潜邸时,皇考宣宗成皇帝尝屡予嘉勉,谓其‘才堪济世,德足服众’。

当此社稷危如累卵,非贤王无以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之将倾。

稽古唐虞禅让,本为公天下之心。

况依本朝旧制,凡遇大事,必集亲贤共议,以定大计。

昔太宗文皇帝晏驾,诸王贝勒推戴世祖章皇帝入继,宗亲一体,共度时艰,乃有定鼎中原之业。

今朕与在京王公大臣等再三筹度,咸谓非恭亲王奕欣,不足以系天下之望。

朕决意效法先圣至公之心,逊位让贤,将皇帝位禅于恭亲王奕欣。

俾其总揽万几,廓清寰宇,此乃上应天命,下顺民心。

盛京乃祖宗肇基之地,宫苑犹存,可避嚣尘。

朕即移跸彼处,调摄病体,此实为保全残躯之权宜。

非敢忘宗庙社稷,唯力有不逮耳。

诏书到日,恭亲王奕欣即皇帝位。

所有在京王公百官、天下臣民、八旗绿营将士,务须体朕苦衷,戮力同心,翊赞新君,共扶危局。

宜布告天下,咸使闻知。

钦此。

贤丰八年四月初八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