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汗水模糊了景寿的视线,不知跑了多远,眼前豁然一亮——到了一片林间空地。

约莫半亩见方,头顶松枝交错,遮天蔽日,只漏下几缕碎金似的阳光。

脚下积着厚厚一层枯黄松针,踩上去绵软无声。

景寿刚将贤丰放下,喘息未定,四周松树后,便闪出一个个黄色身影。

一、二、三……整整二十六人。

他们手中黑洞洞的枪口,稳稳指向空地中央的两人。

当先一人,正是覃钟。

他脸上溅着的血点已凝成暗褐色,军服前襟撕破了一道口子。可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退路已绝。

景寿惨然一笑。他弯腰,扶着贤丰靠在一棵松树下。

做完这些,景寿挺直脊背,环视围上来的兵士。目光最后落在覃钟脸上。

“这位将军。”

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平稳,

“树下便是大青贤丰皇帝。若此时投降……可能留得性命?”

覃钟嘿嘿一笑:

“若在京师便降,或可活。既已逃至此地,逼得我等千里追杀……”

他摇了摇头,

“两百年前,你们可没给永历帝活路。

这笔债,是时候还了。”

林子里静了下来。只有风过松梢的呜咽。

景寿默然片刻,忽然转身,朝贤丰跪下。

“噗噗噗。”

三个响头,磕在绵软的松针上。

他直起身时,眼圈已经通红:

“皇上……”

他喉结滚动,

“奴才……先行一步。到地下……替皇上探探路。”

言罢,拔出腰刀。

那是御赐的“遏必隆刀”,刀身如一泓秋水。此刻映着林间碎光,幽幽发亮。

原本贤丰是赐给赛尚阿,赛尚阿却在桂省兵败被问罪,贤丰将刀收回,转赐景寿。

却见景寿横刀于颈前,狠狠一拉!

噗——

鲜血激射而出,溅在枯黄的松针上,溅在贤丰的袍摆上。

温热,腥甜。

景寿身躯晃了晃。

他睁着眼,望向贤丰向,嘴唇动了动,可涌出的血沫堵住了言语。

然后仰面倒下,摔在厚厚的松针上,四肢微微抽搐几下,不动了。

鲜血从他颈间汩汩涌出,迅速在身下洇开一滩暗红。

贤丰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姐夫、领侍卫内大臣、一等忠勇公景寿,死在自己面前。

这个自幼教他骑射、陪他狩猎、随身护卫他的亲人,此刻变成一具逐渐冰冷的尸体。

有什么东西在他胸腔里碎裂。仿佛整个人被掏空,只剩皮囊。

竟不知哪来的力气,他颤巍巍扶着树干,站了起来。

他拍了拍袍子,其实拍不干净的,那明黄缎面上已沾了泥污、松针、血迹。

可他下意识做了这个动作,像要去上朝前整理仪容。

然后望向覃钟,声音尖利,态度凛然:

“天子……自有天子的死法。岂能效匹夫横死?取……取鸩酒来。”

覃钟嘴角扯了扯,眼里是冰冷的嘲讽:

“这荒山野岭,教我上哪儿给你找那玩意?”

说罢,他将转轮手枪插回腰间枪套,“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缓缓抽出马刀。

“你是自己抹脖子,还是要我帮你?

痛快些。一会我们还要出去,收拾你的那帮虾兵蟹将。”

刀身沾着血污,在斑驳光影里,幽幽发亮。

贤丰看着那刀,打了个寒颤。

他注意到对方的口音,是种他不熟悉的南方口音。

“你……”贤丰下意识问道,“你是何处人氏?”

覃钟眉毛一挑:

“桂省。浔州府人。道广二十八年大旱,一家七口,饿死的饿死,病死的病死。

老天爷独独留我一条命——”

他上前半步,刀尖微抬:

“就是等着今日,来取你这狗皇帝的性命!”

贤丰避开他目光,嘴唇翕动。

他想说,桂省饿死人的年景,是他父皇当朝。

他还想说,他登基后,也想减免赋税、发赈灾粮……

可这些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

如今说这些,又有何用?

他茫然四顾,目光最终落在自己背靠的这棵松树上。

歪斜的树干,扭曲的枝桠,在晦暗林光里,像个吊死鬼的剪影。

然后他想起来,萧云骧让胜保带回的话:“景山上那棵歪脖子树还在。”

贤丰突然哈哈笑了起来,似颠似狂:

“原来……终究还是逃不脱歪脖子树的命运。

早知如此,当初听了那逆贼的话,挂在景山上,倒还能赚个‘殉国’的名声……

史书里写着,好歹算个体面。”

他目光扫过地上景寿的尸身,扫过周围持枪的夏军士兵,最后落在覃钟脸上:

“何至于像今日……惶惶如丧家之犬,死在这荒野松林里?”

无人与他搭话,周围一片静谧。

连远处战场的喧嚣,也模糊不清。

只有风穿过松枝缝隙,发出阵阵呜咽。

贤丰颤着手,解下腰间杏黄绦带。

绦带是真丝织就,捻金线绣云纹,极为结实,本来是象征天子身份。

他双手哆嗦着,将绦带对折,然后踮起脚,努力将绦带搭上歪斜的树干,挽成一个结。

他回头,最后看了一眼。

看地上景寿渐渐僵硬的尸体,看松针上暗红的血渍,看林隙上空那片破碎的、却依然湛蓝的天。

然后,他将头伸进绳套,脚下一蹬。

身体骤然悬空。绦带勒进颈肉,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

视野迅速暗下,耳边嗡嗡作响。

最后的意识里,贤丰想起的竟是幼时的一件事:

那年他六岁,在上书房背不出书,被师傅,翰林院编修杜受田罚站。

当时窗外有只蝉在拼命地叫,吱呀——吱呀——就如现在耳朵里的嘶鸣。

松枝微微震颤,几片松针簌簌落下,飘在那明黄衣袍上。

覃钟默默看着那悬在树下的身影停止晃动,看着那双腿最后抽搐了一下,归于静止。

他收起刀,对部下摆了摆手:“等一会,死透以后,再抬出去。”

林外阳光耀眼,喊杀声已稀稀落落。

草甸上横七竖八倒着人马尸体,夏军骑兵正在打扫战场,收拢俘虏。

那顶明黄暖轿歪倒在路边,轿帘破碎,旁边满是尸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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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书的最佳配角,贤丰杀青了。让我们给这位优秀的表演艺术家鼓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