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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的西苑,已褪去盛夏的闷热。

太液池水光澹澹,倒映着疏朗高远的秋空。

几片早黄的柳叶飘落水面,漾开圈圈极浅的波纹,旋即被微凉的秋风拂散,了无痕迹。

涵元殿东暖阁内,窗棂半开。

午后的日光斜斜透入,在青砖地上铺开一片暖融融的方格。

光影里浮尘微动,静得能听见窗外不远处,警卫换岗时的脚步声。

萧云骧坐在宽大的紫檀木书案后。

案上陈设简单:

一方青石镇纸压着几卷待批的文书,一只素白瓷笔筒里,插着几支鹅毛笔。

另有一盏清茶,热气已淡,茶汤渐凉。

他手中正执着一卷帛书,目光沉静,逐字阅看。

那是高丽国王李昪遣使送来的贺表——以上好的微黄高丽绸为帛,乌亮楷书工整郑重。

李竹青坐在下首一张花梨木圈椅里,跷着腿,手里端着茶盏,有一口没一口地抿着。

他今日穿了件半旧的靛蓝夹袍,袖口有些磨损,却难得的浆洗干净。

阳光落在他半边脸上,照得他微眯着眼,神态闲适,像只午后晒着太阳的猫。

室内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旧木气味,混合着窗外飘来、太液池水特有的清润气息。

西侧书架上垒着文卷和情报书信。

东墙悬着一幅巨大的《北疆坤舆图》,图上以朱笔勾画着许多箭头与标记,那是正在推进的战局。

萧云骧读得仔细,眉头微微蹙起。

贺表辞藻华丽,引经据典,但字里行间,却又隐隐透着一股难以言说的、属于小国的谨慎与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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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鲜国王臣昪,谨稽首再拜,奉书于大中华国总裁萧公钧鉴:

伏闻神州陆沉二百余载,冠履倒置,礼乐蒙尘;

幸仁人奋起,义旅云兴,扫妖氛于幽燕,复华夏于中土。

执泰西之利器以靖胡尘,秉孔孟之遗经而新邦宪;

虽政制异乎往古,而志节昭乎春秋。

此诚天地重开,正朔重光之会也!

臣僻处东陲,世守箕子之教。每念皇明再造之恩,未尝不北望陵庙,泣血椎心;

常怀丙子蒙尘之耻,未尝不南望神州,拊膺扼腕。

虽形迹暂屈于强虏,而心志恒存乎礼义。

私室岁时,犹遵先皇之序;寒泉霜露,未忘故国之馨。

今者,总裁提三尺剑,合亿兆心,廓清僭号,重正衣冠于域中。

非惟雪神京二百载之痛,实亦洗小邦累世之羞!

臣得闻义举,率士民焚香稽首,如见汤武革命之仁,若睹周宣复古之盛。

谨遣陪臣吏曹判书臣李裕元等,恭赍笺贺,并献方物:

白苎布四十匹、人参百筋、松子三十石、高丽纸五百卷。

土产菲薄,愧无琼瑶之报;葵忱微悃,愿效芹曝之诚。

伏愿总裁:

内修仁政以安黎庶,外张义声以詟戎狄;

采西国之良法而不失尧舜之本,革前朝之秕政而益固礼义之防。

使政制虽殊而道一,纲常既正而俗同。

则臣虽老死海隅,亦当率子弟诵《鹿鸣》于东鄙,永为大邦之藩屏矣!

臣昪诚惶诚恐,稽首再拜,谨奉书以闻。

朝鲜国王臣昪 顿首谨上

岁次戊午 仲夏吉日

---

读到末尾,他的目光在日期处停顿片刻。

又将帛书轻轻搁在案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

李竹青听见声响,放下茶盏,嘴角一翘。

“总裁发现了?”

他站起身,踱到书案旁,伸手指点那行日期,

“瞧瞧,没写年号。”

萧云骧恍然,随即生出疑惑:

“高丽国书,向来严谨,怎会出这等纰漏?”

“不是纰漏,”李竹青摇开他那柄边骨已磨出木色的旧折扇,慢悠悠扇了两下,

“是故意为之,也是不得已。”

他在案前踱了半步,窗外光影在他靛蓝的袍子上流转。

“高丽自丙子年,被迫臣服旧朝,官样文章上,自然得用旧朝年号。

可骨子里,何曾真心认过?”

他把扇子往手心一合。

“其一,他们自诩‘小中华’,觉着自家才是孔孟正道、衣冠礼乐的真传。

旧朝剃发易服,在他们眼里,那是‘以夷变夏’,早失了正统。

士人私下常说:‘胡虽据中原,非中国也;我虽处东陲,实中华也。’”

萧云骧默默听着,目光落在贺表上那些恭敬的辞句,又转向李竹青。

“其二,行事是两套法子。”

李竹青继续道,

“给旧朝的公文,用旧朝年号,行三跪九叩之礼,是场面功夫。

可自家史书笔记里头,用的却是干支,或标‘崇祯后某某年’,称旧朝为‘胡’、为‘虏’。

早年使臣来华,前明时写《朝天录》,‘朝天’二字何等恭敬;

到了旧朝,就改叫《燕行录》——‘燕行’,不过是记个行程罢了,敬意全无。

有使臣在日记里直言:‘穿大明衣冠,屈膝于犬羊之庭,痛哉!’”

窗外有风掠过,吹得檐下风铃叮咚轻响。

“其三,”李竹青声音低了些,

“念前明的心思,从来没断。

孝宗朝暗地里筹划过‘北伐’,想联南明、合郑家,可惜没成。

即便到了如今,士林里头‘尊周思明’的议论,也从未歇过。

心底里,是等着‘胡运’衰败的。”

他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澄澈的秋日长空。

“至于旧朝那几个号称‘盛世’的皇帝,在高丽士人眼里,也不过是‘胡酋’罢了。”

萧云骧听到此处,面露诧异。

李竹青回头瞧见他神色,嘻嘻一笑,走回案前,用扇柄点了点贺表落款。

“所以啊,贤丰八年是不能用了。

‘崇祯后二百十四年’——他们摸不准咱们对前明到底什么态度,不敢贸然写。

咱们用的西历纪年,他们又瞧不上,觉得非中华正朔。

思来想去,只剩干支可用。

这‘戊午’二字,看着简单,里头藏着的别扭和纠结,可深了去了。”

“崇祯后二百十四年?”

萧云骧重复这古怪说法,抬眼看向李竹青,目光里带着怀疑。

李竹青迎着他的视线,笑意更深:

“总裁觉着我又在胡扯?”

萧云骧很干脆地点了点头。

“哈哈!”李竹青折扇“啪”地一合,

“按高丽民间和士林私下的算法,今年,还真就是崇祯后二百十四年。”

他敛了笑意,语气透出几分感慨。

“这高丽,对前明是真心尊奉。

到如今,国内礼制、服饰、文书格式,乃至士人吟诗作对的腔调,都还守着大明那套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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