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21日清晨,太阳从东方的海面跃出,光芒撕开黑龙江上的雾霭。
江风带着湿冷的寒意,吹过庙街要塞焦黑的木墙。
夏军的炮舰,又来了。
灰黑色的舰影在江心排开,炮口缓缓抬起。
有了前几日挨炮击的经验,要塞里的罗刹人都缩进了掩体,或在废墟间猫着腰不动。
夏军的舰炮并非万能,存在射击死角。
今日的炮击只持续了约莫半小时,便突兀地停了。
一片异样的寂静。
一名哥萨克骑兵纵马冲进要塞,来不及勒稳便滚鞍下马,径直闯进第三层指挥部,连军礼都顾不上,喘着粗气叫道:
“总督阁下!华夏人……华夏人上来了!步兵!好多!”
穆拉维约夫心里一沉,抓起望远镜便冲出房间,几步蹿上观察台。
他今天身穿深灰色双排扣将官呢绒常服,领章上的将星闪闪发亮,袖口却沾着前日炮击留下的污渍。
外面罩了件深蓝色呢面立领军大衣,领口镶着黑色獭皮。
这是他这位东西伯利亚总督,兼驻军司令战时的惯常装束,既显威仪,亦足御寒。
腰间的武装带上,左侧挂着一柄1855年式军官佩剑,右侧枪套里是一支缴获自土耳其的精细短铳。
透过镜筒,他看见东面四五里外的原野上,一片黄、青二色的人潮,正缓缓涌来。
藏青色的是夏军水师陆战队,黄色的是陆军步兵。
队伍排成数个纵队,军容严整,沉默前行,估摸着不下千人。
七八门用骡马拖曳的行军炮,被护在队列中央,炮轮碾过荒草,留下深深的车辙。
更远处,沃尔科夫上尉率领的百余名哥萨克骑兵,像狼群般远远缀在夏军侧翼,逡巡监视,却不敢贸然靠近。
“全体进入阵地!准备战斗!”
安东诺维奇少校的吼声,在要塞里炸开。
由海军陆战队、武装平民、流放犯拼凑起来的守军,纷纷从藏身处钻出,爬上被连日炮火摧残得东倒西歪的木墙胸垒。
空气中弥漫着木头焦糊和未散尽的硝烟味。
罗刹士兵使用的,是伊热夫斯克兵工厂自1846年起,量产的m1845击发式滑膛枪。
这枪仿自高卢国的m1822/m1842型,靠雷汞火帽击发,仍是前装滑膛,有效射程不过二百米。
一箱箱用油纸包裹的火帽、铅弹被扛了上来,堆在墙后。
仅存的四门完好的6磅前装野战炮,也被从半塌的掩体里费力推出,黑洞洞的炮口,指向东面。
炮兵忙着搬运火药桶和霰弹箱,准备给靠近的夏军,来一场钢铁风暴。
“炮兵听令!远距离用榴弹,靠近了换霰弹!动作快!”
穆拉维约夫的声音,嘶哑而急促。
与此同时,安东诺维奇在墙后来回奔跑,踢打着动作慢的士兵:
“步兵装弹!听我命令齐射!先用排枪把他们撕碎!”
墙头响起一片“哗啦”声,那是通条捣实弹药的闷响。
无数双眼睛透过垛口,死死盯住那片越来越近的黄青色浪潮。
然而,夏军推进到距要塞约一千米处,却齐刷刷停了下来。
步兵原地立定,枪械下肩。
炮兵阵地从容展开,炮手们不慌不忙地架炮、测距,动作熟练得像在操演。
整个阵列静默无声,与要塞内的紧张躁动,形成了诡异的对比。
“他们想干什么?”穆拉维约夫眉头紧锁,心中疑窦丛生。
炫耀武力?不像。
他脑中急速盘算,一个可怕的念头骤然闪过——诱敌暴露!
“隐蔽!所有人找掩体!快退下墙……”他厉声高喝。
但话音未落——
“咻——!”
“咻咻咻——!”
凄厉的破空声,自江面再次袭来,由远及近,瞬间充斥耳膜。
停火良久的夏军炮舰,再次喷吐出死亡之火。
这一次,炮火更加精准、狠辣,
不仅有用以杀伤人员的榴霰弹,更夹杂了专门纵火的燃烧弹。
“轰!轰隆——!”
炮弹如同冰雹般,砸进要塞里。
爆炸的火光接连闪现,冲击波裹挟着破片,在要塞内外横扫。
瞬间,惨叫四起。
躲在胸墙后的罗刹士兵被横飞的木刺、弹片击中,血花迸溅。
更可怕的是燃烧弹,黏稠的燃烧剂泼溅开来,遇物即燃。
迅速引燃了破碎的木栅栏、散落的火药桶,甚至士兵的衣物。
“火药桶!快挪开!”
“救火!水!拿水来!”
要塞内乱作一团。浓烟滚滚,火光窜动,爆炸声与哀嚎声交织。
一处堆放着备用火药的角落被点燃,“轰”的一声巨响,残肢断臂混着焦黑的木屑冲天而起。
穆拉维约夫只觉得一股巨力迎面狠狠撞来,眼前一黑,整个人被掀飞出去,重重撞在墙上,失去了知觉。
……
“总督阁下!醒醒!阁下!”
不知过了多久,焦急的呼喊声,夹杂着剧烈的摇晃,将他从混沌中拖回。
穆拉维约夫艰难地睁开眼,视线里一片殷红,不知是血还是火光。
震耳欲聋的枪炮声、喊杀声、爆炸声如潮水般涌入耳中,比先前猛烈十倍。
他挣扎着,用衣袖胡乱抹了把脸,摇晃着站起,倚靠着半截断墙。
眼前的景象逐渐清晰。
江面上的舰炮,已然停歇。
但夏军的步兵,已如决堤洪水,涌到了要塞脚下!
残破的寨墙多处坍塌,形成数道缺口。
藏青色的身影,正通过这些缺口,源源不断地涌入。
安东诺维奇少校满脸烟黑,帽子不知丢到哪里,正挥舞着军刀,嘶吼着率领残存的两三百名罗刹士兵,与冲入缺口的夏军绞杀在一起。
距离太近了,排枪已失去意义。
双方在废墟间、在墙根下、在燃烧的栅栏旁,展开了最残酷的近距离搏杀。
枪声轰鸣,刺刀捅入肉体的闷响、骨骼碎裂声、以及垂死之际野兽般的嚎叫,混杂一处。
要塞外的原野上,同样杀声震天。
沃尔科夫上尉率领他那百余骑哥萨克,狂呼着“乌拉!”,对夏军后阵的炮兵阵地发起了决死冲锋。
马蹄如雷,马刀雪亮,卷起漫天尘土。
一队身着黄色军服的夏军步兵,迅速横向展开,结成紧密的枪阵,迎了上去。
砰砰砰的排枪响起,冲锋的骑兵队列里,顿时人仰马翻。
但彪悍的哥萨克们毫不退缩,冒着弹雨撞进枪阵。
马刀劈砍,战马冲撞,双方立刻陷入惨烈混乱的白刃战。
不断有骑兵中枪落马,也有夏军士兵被马刀劈倒,或被惊马践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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