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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在京师落下第一场雪之前,萧云骧便离开了京师,一路向西,赶赴长安。

他深知,与罗刹这般庞然大物交手,绝非一两场战役可见分晓。

江面的炮火,草原的奔袭,仅是序幕。

真正的较量,在于谁能将更多的兵力与物资,源源不断投送至那片广袤苦寒的北疆。

说穿了,拼的是后勤,是国力。

眼下北疆战事由石达凯主持,萧云骧必须为这场注定漫长的持久战,早做绸缪。

最紧要的,便是修筑一条铁路,将川、湘、鄂、赣等鱼米之乡的物产,持续输往西北,乃至西域。

只要这条大动脉贯通,他便有十足把握,将罗刹的势力,彻底逐出这片大陆的东方。

九月底,他风尘仆仆抵达长安。

未及视察城防,便径直寻访新任的夏府铁路总局总办——李绍荃。

此人办事得力,条理分明,颇得首相曾水源赏识。

正值夏府推行铁路大基建,便被调来主持协调这千头万绪的全国路网。

总局衙门设在长安城内,原前明秦王府,亦即旧朝满城。

夏府收复长安后,将满城旗人迁出,分散安置于周边州县,此地遂空。

陕甘总督丁保桢下令拆了围墙,使其融入长安城内。

王府旧宅稍加修葺,充作各衙门公廨,也算物尽其用。

铁路总局的办公室,便在原王府的二堂。

闻萧云骧至,李绍荃忙迎出门外,引他入内,亲自斟上温茶,而后规规矩矩在侧面落座。

萧云骧接过茶碗,目光扫过这间屋子。

二堂颇为轩敞,挑高约两丈,旧日雕梁画栋的痕迹犹在,如今只刷了一层白垩,透着朴素的实用气息。

南面一排支摘窗,窗纸换了玻璃,透进的光明净柔和。

地上铺着尺二见方的青砖,被岁月磨得温润,缝里扫得干干净净。

陈设极其简单。

正中一张宽大花梨木书案,案头堆着高高几摞文书、图纸与卷宗,码得齐整。

案上设着寻常笔墨砚台,一只青瓷笔洗,旁有一架黄铜算盘。

案后墙上悬着一幅巨大的《夏府全国铁路规划略图》,以不同颜色标注已建、在建与待建路线,旁边贴满细小的备注纸条。

书案对面,靠墙两排榆木书架,塞满蓝布封皮的账册、技术手册与外文译着。

书架旁立一木架,挂着几卷更详尽的区域地图。

整间屋子,除那幅大地图略显气势,余下尽是公务所需的简洁实在,不见半点冗余装饰。

萧云骧看罢,啜了口茶,嘴角微扬:

“绍荃,你这个官宦世家出来的子弟,可还习惯夏府这般简朴?”

李绍荃脸色微微一红,连忙摆手:

“总裁说笑了。

属下觉得这样挺好,简单敞亮,办起事来心静,不纷扰。”

他顿了顿,挺直身子认真辩解,

“不瞒总裁,如今我李家,可真算不上什么富豪门第了。

田亩都是按新规留的口份田,并无多余。

银钱全仗薪俸度日,实实在在是别无余财。”

萧云骧微微一笑,不再多言。

他自然知晓,李绍荃归附后,为表心迹、在新朝立足,几乎将家中田产浮财尽数献出,配合新政推行。

手法干净利落,确是个识时务、知进退的明白人。

放下茶碗,他敛去笑意,神情转为专注:

“闲话不提。绍荃,眼下全国铁路的规划营建,进展到哪一步了?可有详案?”

李绍荃立刻起身,转到书案后,从一叠文卷中,熟练地抽出一份装订好的汇总册子,双手递上。

“总裁,这是近期与各家洋商谈妥、已正式签押的各条干线合同摘要,

及对应的承建商与投资方名录,请您过目。”

萧云骧接过,展开细看。

册上以工整楷书,清晰罗列着夏府当前最急欲打通的四条主干线:

其一,京师至汉口的京汉铁路。

承建方为比利时约翰·科克里尔公司,投资方为比利时通用银行。

总里程约一千二百公里,预计工期五年。

其二,津门至浦口,再延伸至南京、沪城的津浦—沪宁铁路。

由不列滇大西部铁路公司承建,丽如银行出资。

总里程约一千三百公里,预计工期六年。

其三,五羊城至武昌的粤汉铁路。

承建方是米国巴尔的摩与俄亥俄铁路公司,由斯坦福财团投资。

总里程约一千零九十公里,预计工期八年。

其四,开封经洛阳至长安的陇海路东段。

由普鲁士王国铁路局承建,投资方为普国贴现公司。

总里程五百五十公里,预计工期四年。

萧云骧目光在纸页上移动,看到最后,轻笑一声,指尖在册上点了点:

“瞧瞧,这些洋商,个个都是带着自家银行来的。

承建、投资,一条龙全包了。”

李绍荃在一旁解释:

“总裁明鉴。俗话说,肥水不流外人田嘛。

咱们这些线路,哪怕最短的陇海东段,也有五百五十公里,放在欧罗巴也算大工程了。

这里头的利润,他们算得比咱们还清。”

萧云骧颔首,继续翻阅,眉头微蹙:

“比利时都来了……

我印象里,高卢国的铁路技术和银行资本也颇雄厚,此番竟未见到他们身影。

是没兴趣,还是另有所图?”

李绍荃摇头:

“回总裁,倒也不是没兴趣。

高卢国的公司起初也来接洽过,意向京汉线。

只是,一来比利时方面报价更实在,技术也过硬;

最关键的是,他们在‘技术转让’和‘培训中方工匠’这两条上,答应得最爽快,条件也最符合咱们要求。

二来嘛……”

他略微压低声音,

“听说那位拿破伦三世皇帝,对咱们夏府似乎还有些疑虑,而高卢国内财团对此也颇多踌躇。

这一犹豫,生意便被别人抢先拿下了。”

说到此,李绍荃语气带上几分凝重:

“总裁,还有一事须请您留意。

这些洋商,无一不是精明至极。

您看,他们抢着承建的,全是咱们腹心之地,人口稠密、商贸繁盛、预期收益最高的路段。

可那些通往边疆、利薄的线路,

比如从长安到哈密,从京师到沈阳、到绥远乃至库伦的路线。

招标文书发出多时,至今……全部流标了,无人问津。”

萧云骧将册子合上,轻轻置于案头,脸上并无意外。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这本是人之常情,无可厚非。”

他目光沉静地望向李绍荃,

“他们不愿修,咱们便自己来。

我此番来长安,首要之事,便是筹划以夏府自身之力,筹建长安至哈密的铁路。

湘潭到萍乡的铁路已然通车,咱们自己总算攒下了一些家底,培养出一批能勘测、能施工的骨干。

以此为基,再啃下长安到哈密这一段,虽不容易,却并非空中楼阁。”

他略作思索,身体微倾,语气诚挚:

“绍荃,过往种种,不可追忆。

你我既已置身这番新天地,便当往前看。

铁路总局的担子不轻,你不仅要督造眼前工程,更要借此千载难逢之机,为夏府拉扯起一个完整的铁路产业。

从铁矿开采、钢材轧制、机车制造,到道钉枕木、信号系统,

乃至工程管理与日常运营,一样都不能落下,一样都不能永远捏在别人手里。”

他的手指,再次点了点那份汇总册子。

“国际风云,变幻莫测。

今日是‘合作伙伴’,明日或因利益冲突,便成‘交恶之国’。

若到那时,人家将工程师一撤,图纸一带走,咱们的铁路莫非就成了摆设?

命脉咽喉,决不能长久受制于人。”

李绍荃闻言,胸膛起伏,眼中闪过激动光芒。

他挺直腰板,肃然应道:

“总裁深意,属下明白。

您放心,从学堂的专门人才培养,到各机器局、钢铁厂的设备仿制改良,

再到具体路段的勘探、施工规程,属下这里都已着手拟定详细章程。

必当竭尽所能,不负总裁与首相重托。”

萧云骧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仿佛越过高墙,投向门外秋日的长空。

“这不仅仅是我或曾首相的托付。

这是积贫积弱百年后,这个国家与亿兆生民,对强盛之路最深切的期盼。

我们已落后太多,若再不咬紧牙关,奋起直追。

难保那天,旧朝落后挨打、任人宰割的惨痛故事,又得重演一遍。”

李绍荃默然,只是深深点头。

这番话,他深有体会,感同身受。

他曾是旧朝大员,亲眼见过那种无力的颓败;

如今置身这充满生机,甚至喧嚣杂乱的新朝之中,更能体会“追赶”二字,背后的千钧重量。

室内静了片刻,唯窗外隐隐传来长安街市的嘈杂,遥远而模糊。

萧云骧像是忽然想起:

“是了,我记得你旧日有个属下,名叫刘鸣传的。

此人如今在何处任职?”

李绍荃心中一凛。

他归顺后,对“降臣”身份颇为注意,平日与旧部往来格外小心,免得给人留下结党营私的嫌疑。

此刻闻问,不敢有丝毫隐瞒:

“回总裁,刘鸣传随属下归附,在江城军校进修结业后,如今在国民警卫队任职,

驻地赣省,主要协助地方衙门清剿残匪,维护治安。”

萧云骧“嗯”了一声,手指在椅背上轻敲。

“此人……我有些印象。

放在国民警卫队,专事剿匪安境,虽也重要,终究有些屈才了。”

他抬眼,态度明确:

“将他调回来吧,调到你这铁路总局,襄助办理实务。

千头万绪,正需要实干顶用之人。

调令,我随后便让人下达。”

李绍荃迅速看了萧云骧一眼,心中波澜微起。

他着实没想到,萧云骧竟对刘鸣传有如此具体的评价和安排。

将这位旧日得力且知根知底的部下调回身边,于公于私,自是求之不得。

但他脸上未敢露太多欣喜,只是恭谨垂目:

“是,属下遵命。

待刘鸣传到任,必妥善安排,使其尽展所长。”

萧云骧点头,不再多言。

他复又拿起那份铁路合同汇总册,目光却似未停留在文字数字上,

而是穿透纸背,似乎看到了北疆那片苍凉辽阔的土地。

那里,有正在冰天雪地中浴血搏杀的将士,有亟待连通的戈壁与绿洲。

窗外,长安城的秋阳正暖,斜斜照进这间简朴的办公室,在青砖地上投下长长的窗棂影子。

光影之中,浮尘微动。

静谧里,仿佛都能听见一个古老国度沉重而坚定的脉搏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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