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今年二十六,原是军情局驻沪城的探子。
马当要塞那一仗,夏军水师全歼了不列滇与高卢国的联合舰队。
他提供的情报,立下了大功。
后来沪城光复,李竹青见他精通英语、葡语,心思又细,
便派他来欧陆,协助郭嵩焘办事。
到伦敦刚满一周,什么都新鲜。
此刻他跟在郭嵩焘身后,目光扫过街道、行人、店铺招牌,
在心里默默记着路线、标志性建筑、可能的隐蔽点。
多年养成的习惯。刻在骨子里,改不掉。
十一月底的伦敦,寒气袭人。
从领事馆出来时,街上雾气还没散尽。比昨日淡了些,却依旧灰蒙蒙的。
他们要去柏林。
路程颇远。还得先渡过海峡,到高卢国再换乘火车。
顺利的话,全程约需一天一夜。
列车驶出伦敦桥火车站时,窗外掠过伦敦东区灰暗的街巷:
低矮的砖房,烟囱吐着黑烟,孩子们在街边追逐一只皮球。
渐渐地,房屋稀疏了。
换成灰褐色的田野,光秃的树林。
远处的小山丘笼在雾气里,朦朦胧胧,像水墨洇过一般。
车厢里燃着小小的煤炉。暖意有限,只能让人不觉得冷罢了。
郭嵩焘裹紧大衣,靠着椅背闭目养神。
陈默坐在对面,望着窗外。
到福克斯通,换渡轮。
渡过英吉利海峡,到布洛涅,再上火车。
经里尔,过布鲁塞尔,换乘开往柏林的特快列车。
抵达柏林时,已是次日清晨。
柏林比伦敦更冷。
天空灰白,像洗旧了的粗布。没有一丝云彩,就那么沉沉地罩着。
列车缓缓驶进安哈尔特火车站。
站台宽阔,钢架玻璃穹顶高大敞亮,透进来的天光,让整个站台显得明净。
喷着白汽的机车头轰隆隆地喘着粗气,像一头疲惫的巨兽,终于到了终点。
远处,柏林大教堂的铜钟敲了七下。
钟声悠扬,传得很远。
郭嵩焘和陈默出了车站,叫了一辆出租马车,直奔威廉街的普鲁士外交部。
柏林街头的景象,与伦敦截然不同。
街道宽阔笔直,像用尺子量过。
两旁的建筑多用浅色石材,线条简洁硬朗,几乎没有多余的装饰,透着一股普鲁士式的秩序感。
行人们穿着厚实的大衣,行色匆匆。
柏林大教堂的穹顶,在灰白的天光下,庄重而肃穆。
马车穿过几条街,在威廉街七十六号前停下。
一栋三层高的巴洛克式建筑。
灰色石材墙面,拱形门窗,门楣上有精致的浮雕。
门前立着两个穿灰色制服、持枪肃立的哨兵。
通报进去了。
不多时,一个身材高大、胡须浓密的中年人迎出门来。
他穿着黑色双排扣礼服,领口系着白色领结。
步子迈得很大,黑色礼服的下摆随之摆动。
他的目光扫过来时,陈默后背微微一紧,像被什么锐器抵了一下。
他垂下眼,不再直视。
正是普鲁士新任外交大臣奥托·冯·比斯麦。
“郭先生,欢迎。”
比斯麦伸出手来,用熟练的英语说道:“一路辛苦。”
郭嵩焘与他握手,微微躬身致意。
随即随比斯麦走进大楼。
比斯麦引着两人穿过走廊,进了一间僻静的会客室。
房间不大,陈设简洁到了极点:
一张深色橡木长桌,几把硬木椅子。墙上挂着一幅普鲁士地图,山川河流城市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窗户正对着威廉街。透过玻璃,可以看见街上往来的马车和行人。
侍者上茶后退下。比斯麦亲自关上门。
“郭先生此来,必有要事。”
他在长桌对面坐下,目光直视郭嵩焘:“请讲。”
郭嵩焘开门见山。将不列滇人要抢夺阿拉斯加的事,一五一十通报给比斯麦。
稍作停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明年开春之后,罗刹国必定与我们大战一场。
不列滇的陆军陷在印度,海军要抢占阿拉斯加,一时顾不上欧陆。
高卢人在意大利和安南两线折腾,也腾不出手来。”
比斯麦没有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食指在桌面上轻叩。一下,一下。
“丹麦那边,听说最近动作不小。”
郭嵩焘放下茶杯,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
“有些机会,错过就不再来。”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摩挲了一下,很轻。
比斯麦的手指,却突然停在桌面。
片刻后,他忽然笑了起来。
“郭先生此来,是受萧总裁所托?”
“正是。”
郭嵩焘抬眼,与他对视:
“我此番来,正是履行贵我双方秘密互助的义务。”
比斯麦不再说话,他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郭嵩焘,望着窗外威廉街上往来的马车。
背影高大挺直,像一尊石雕立在那里。
远处的钟声隐约传来,又是三下。
“罗刹人在远东吃了大亏,”
他没有回头,缓缓开口,
“明年开春必会反扑。夏府扛得住?”
“扛得住。”
郭嵩焘语气干脆坚决:
“不光扛得住,还要将他们驱逐出中亚。”
比斯麦转过身。
目光落在墙上那幅普鲁士地图上,凝视良久。
地图上,北海之滨,石勒苏益格与荷尔斯泰因两个公国的位置,被一条细细的红线标出。
他看着那条线,喉结微微一动。
室内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窗外远处传来的马车声,辚辚作响。
像有什么东西,在慢慢转动起来。
陈默呼吸轻缓,静静观察。
他看见比斯麦的侧脸,那胡须浓密的下颌微微收紧,又瞬间松开。
“郭先生。”
比斯麦走回桌前,目光直视郭嵩焘:
“请转告萧总裁:普鲁士不会忘记朋友的情谊。”
郭嵩焘站起身,伸出右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谁都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远处,柏林大教堂的钟声又响了。
沉浑而辽远。一下,一下。
在清冷的空气里,渐渐消散。
陈默始终站在一旁,没有插话。
但这一刻,他忽然明白了:
有些话不必说尽。
有些事,已经在钟声里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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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醉了还得写小说,我好苦逼啊,┭┮﹏┭┮。)